“难道老夫这个年纪了还要受人评判指点？”

李春芳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皱纹像被春风轻轻拂过的湖面。他不缓不急地说道，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到金朝身上，并无责怪之意。

听到这话，金朝的脸“唰”就被臊红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贴脸开大”，本来就是玩乐上不得台面之物，她还巴巴地跑到人面前要他打分。

“您、您若是不愿......”金朝结结巴巴说到一半又改了口，“是朝冒昧了，我马上把您的小像取下来。”

金朝回头正准备上手把李春芳的小像取下来，就被汤显祖喝止，“小丫头，这可我付过钱了的，你若是这样轻易取下来，那我这本书岂不是白买了？”

金朝被汤显祖的大声喝止吓得手一抖，立马停住动作，他说得没错。付钱消费过的商品她确实不该做出更改，再说这么多人看着，她现在改等于丢了做生意的诚信。

一时陷入两难之中，金朝左看看右看看急得真眼泪都快下来了，特别是汤显祖一副不准备松口的样子。

没办法了，金朝抿嘴皱眉，朝李春芳颤颤巍巍喊了一句“先生——”，眼泪汪汪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写着“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人肯定不会跟她一个十岁小孩计较吧。”

李春芳被她这副跳脱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已经好久没有小孩敢在他面前这样肆意了。不知是不是在官场混迹太久，如今归乡他身上也总是官威积重，年岁小的孩子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年岁大些懂礼仪之后在他面前也十分乖巧，不敢逾矩半分。

金朝反而让他看到了乡间孩子身上的山野灵性。

不想真把小孩给欺负哭了，李春芳挽袖拿过金朝手上的笔，沉思片刻后便在徐阶的小像下写了个五分。

见李春芳的动作，金朝没想到前阁老就这样好心地放过自己，反应过来后大喜过望，激动喊道：“多谢先生！先生真是菩萨心肠！”

虽然有些意外李春芳会选择给徐阶打五分，不过从嘉靖到隆庆年间在内阁时，徐阶为首辅，李春芳为次辅，他“每事必推阶”，想来二人关系不错，那这个打分也就不奇怪了。

说完金朝正准备回去接着做生意，又被李春芳喊住，“等等，你叫什么？读过书不曾？”

“先生，我叫金朝。”

“今朝的朝！昨日已去，明日未来，今朝犹在。祝愿我昨日忧愁不再，今朝新生未来！”

金朝顿了顿，一双像葡萄一样黝黑瞳仁映出李春芳的身影，脸上笑容可爱，她接着答道，“不曾读过书，但是哥哥教过我，略识得几个字。”

李春芳闻言点点头，夸了一句好名字便放她走了。

他看着金朝蹦跶的背影，心中却有些狐疑，金朝这个谈吐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他虽知道张居正为小陛下选伴读一事，但其中内情也不甚了解。而且明明是他哥哥写的书，但全程都是她在吆喝，种种举止完全不像十岁小孩。

有汤显祖和李春芳开头，在中午人还比较少的情况下，当下就又卖出去八本。

等到彻底没了人，金朝才收了摊子带众人去吃饭。李纺花掂着手里的银子，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要知道这些钱她要织小半年布才能赚到，但是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就有这么多银子到手。

原来自家女儿那句不用她担心钱的事儿是真的。李纺花走在最后面，悄悄用袖子擦擦眼角。

走在前面的金朝注意到她娘情绪不对，落后一步挽上她娘的胳膊，想用俏皮话逗她娘开心，“怎么了娘，赚钱了还不高兴啊？”

“高兴，娘就是高兴。”李纺花扯了扯嘴角，不想让金朝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