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的间隙，二楼的窗户猛地炸开了，整扇窗框连着玻璃一起被冲击波推出墙体，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砸在二十米外的空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大团火球从炸开的窗口涌出来，像活物，舔舐着外墙，向上攀爬。

所有人都被那股热浪逼退了半步。

消防员拉住了王志勇的胳膊，把他往回拽。

“快走！”他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有判断，“顶都快要塌了，谁进去谁死。”

姜青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栋燃烧的楼，以及被烟熏黑的脸和跑来跑去的身影，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

她的身体在动，有人递给她一桶水，她接过去传给下一个人，水桶在她手里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但那两秒里她感觉到水的重量和铁皮桶冰凉的触感。

这些感觉是真实的，周围的一切，火光、浓烟、喊叫声、跑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膜，传进她的耳朵。

她不记得自己传了多少桶水，也不记得火是慢慢小了还是忽然小了，只知道最后有个人先喊了一声“火势控制住了”。

火熄灭的时候，天都黑了。

不过，跟往常不同，不是慢慢黑下来的，天色是在浓烟和火光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头顶的天就变成了一种脏兮兮的深蓝色，之后迅速沉入完全的黑暗。

三号实验楼只剩下一个漆黑的骨架。

外墙还在冒烟，一扇窗户都没有了，所有的窗框都烧成了炭，歪歪扭扭地挂在空洞的墙体上。

屋顶塌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扭曲的钢梁和被烧成灰烬的天花板。

整栋楼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大尸骸，立在夜色里，偶尔从某个角落迸出一两点火星，迅速熄灭在潮湿的空气里。

武警队长带人走进去。

他们用强光手电照着路，踩过满地的碎玻璃和烧焦的木头，脚下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灰烬被踩实的细微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法描述的气味，烧焦的塑料，纸张，金属，还有不知道什么都东西，全部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黏在喉咙上，怎么咳都咳不掉。

队长走在最前面，靴子踩过一滩黑乎乎的水渍，手电的光柱在废墟里扫来扫去。

“搜，一寸一寸地搜，看看有没有在火灾丧生的人。”

他们在几层楼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人。

二楼的楼梯已经塌了，他们是从外面的消防梯上去的。

其实那么大的火，就算真有人也被烧成灰了。

资料室所在的二楼的东侧，是整个建筑受损最严重的区域，经过推断，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的，那里的墙体已经被烧得酥了，手一碰就掉灰。

铁质的档案柜被高温烤变了形，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里面的纸张全部烧成了黑色的碎片，手电一照，像一大片黑色的雪。

五楼的屋顶塌了，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冷冷地洒在一地的废墟上。

有人喊了一声。

“队长！这边！”

声音是从二楼的东侧尽头传来的，那个曾经是资料室内间的角落。

武警队长快步走过去，手电的光柱落在那个人指着的地方，那里有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它躺在资料室最里面的角落，身体蜷缩着，像在最后一刻试图把自己藏进某个再也无法藏住他的地方。

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烧没了，皮肤被高温烤成了焦黑色，裂开的纹路像干旱的河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头发没有了，五官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嘴唇烧没了，牙齿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在手电的光里泛着冷光。

这人有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死前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那几根手指，焦黑的、扭曲的、有些关节已经烧得露出了骨头，却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僵在空中。

谁都没有说话。

王志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上来了。

他站在队长身后，手电掉在了地上，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天花板，但他没有去捡。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具蜷缩在地上的、焦黑的尸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姜青竹站在他旁边，她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谢弥的手不畸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