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又觉得不只是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来,在思考的瞬间,好像有点明白了,谢弥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接受了某种不愿意接受的现实。
“你说你是旧神。”
“是。”
“旧……是相对于什么而言的?还有新神吗?还是说,你是上一轮留下来的东西?”
鱼没有直接回答。
那种沉默和人的沉默不一样。
它的沉默像这片水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谢弥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那不重要。”鱼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来这里,是为了净化你们的世界。”
谢弥的瞳孔缩了一下。
原来这不是一次偶然的遇见,这是一场问话。
或者说,一场通知。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可能是被这片湖水传染了。
“世界不需要净化。”谢弥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单薄、短暂,很快就被吞没了。
旧神安静了一会儿。
谢弥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思考。
鱼突然道,“你脚下的水很干净。”
“那是因为我把所有杂质都剔除了,剩下的只有最原本的东西,纯粹的存在,这就是我要给世界的。”
谢弥好像悟了。
“那场雨?”
谢弥想起那次,他偷了周三的卡,溜进的那个实验室,那个容器里装的东西。
鱼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谢弥怔了片刻,继续道,“你知道这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鱼的语气没有变化。
“战火、瘟疫、谎言、饥饿、恨意,三万年来,你们把世界弄得很脏。”
谢弥摇摇头,不认可它的观点,“那是众生自己的选择。”
“不。”鱼说,“那是你们有选择权的结果,如果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就不会走错,所以我要清除所有的岔路,所有的歧义,所有的杂质,只留下唯一的一条路,通向不变的安宁。”
谢弥忽然站起身,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传了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消失。
水面好像又恢复了无边的静止。
“你说你是旧神,”谢弥说,“那你应该见过这个世界原来的样子,你应该见过森林、山川、河流,见过人们在山谷里建起村庄,孩子出生时母亲的笑容,老人坐在树下讲述往事,你觉得这些也是杂质吗?”
鱼沉默了。
这一次谢弥确定了,神也需要思考,或者说,神也需要回忆。
“那些杂质里埋着苦难的种子。”鱼又道,“只要允许树木生长,就必然会有枯死的枝干,允许生命延续,就必然会有衰老和病痛,就像爱的存在,就必然会有失去爱的痛苦,我不是在剥夺美好,我是在根除所有美好的反面。”
谢弥反驳,“但你的出现也带来了灾难,战火,你做的这些跟我们做的有什么区别?”
“你说你会净化世界,”谢弥继续慢慢说,“那你会留下什么?”
“饥饿,战争,消失,不老,不死,不思念,不失去?”
“这样的话,人不就成了行尸走肉吗?”
谢弥忽然觉得冷,这湖水并不冷,寒意是从他身体里面长出来的。
他的一连串质问,似乎让神更加沉默了。
谢弥觉得这条鱼所说的净化似乎不那么对,它在自以为是的净化,以为这些过后就会让世界变得美好,可是谢弥亲眼见过世界,世界并没有变好,反而在恶化。
灾难滋生欲望,欲望滋生罪恶。
但神没有闭嘴多久,它给出了答案,“只要坚持一下,人类在经历过这场巨变之后,就能获得永生,外貌虽然丑陋,可他们得到了一切,他们不会再因为欲望而互相残杀,世界会变得美好和谐。”
谢弥觉得有些说不通,他冷笑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次鱼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杂质。”
“那些都是不该有的杂质,都是完美世界里应该被剔除的东西。”
谢弥习惯性闭了一下眼,等他再次睁开时,没有去针对这个问题。
他和它纠结的是同一个观点,可惜答案却是相反的。
谢弥索性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拒绝。”
“您不是神吗?不是说我们都是您的孩子吗,那您为什么不会尊重我们的意见呢?您有问过我们,这是我们想要的吗?”
鱼没有回答。
这个时候,谢弥周围的湖水骤然开始变化,水面产生了一道道微小的裂痕,像是冰面上蔓延的细纹。
它们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却没有让水面裂开,反而让水变得更加透彻、更加安静。
谢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他的说法好像有一点打动那条鱼。
“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吗?”谢弥继续说,“不是因为你的净化不够彻底,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彻底了。”
水面的裂痕停了一下,鱼问,“彻底有什么不好?”
“彻底意味着不需要众生做出任何选择。”谢弥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众生走错了路,所以要抹去所有路,只留下一条,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众生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他们还叫众生吗?”
谢弥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分量不轻,“他们叫石头。”
“你制造了一个只有石头的世界,石头不会打仗,说谎,饥饿,也不会痛苦,但石头更不会爱,不会创造,不能在黑暗中点燃灯盏,你不叫净化,你叫涅槃。”
“你杀死了世界,它没有被治愈。”
沉默很快占据了上风,像水一样渗入了谢弥身边每一寸空气。
“你不怕我强行净化吗?”鱼说。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一种困惑,像一个母亲发现孩子拒绝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你可以。”谢弥说,“但你要知道,如果你强行净化了所有人,那在你的世界里,就连一个拒绝的声音都没有了。”
鱼好像露出了一丝疑惑,“没有拒绝,不正说明净化的彻底?”
“不。”谢弥笑了,笑得很轻,但那笑容在这片虚无的湖面上却像一朵花一样绽放开来,“没有思想也算一种杂质。”
谢弥低头看着那片裂开又渐渐开始合拢的水面,静静站着。
鱼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了,它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谢弥慢慢说,“净化完成后,你的世界只有一片永远平静的湖水,和一群永远不会死去的活物,你把这叫做净化,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假象,为什么要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假象里呢?难道这样做你就会开心吗?。”
谢弥顿了顿,又抬起头来。
“请把决定还给我们。”
湖水这次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跟之前一样轻微的涟漪不一样,这次是这整片水面同时颤动,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下方往上顶。
谢弥脚下的支撑感突然消失了,他的脚开始下沉,水漫过了脚踝、膝盖、腰际。
忽的一下,他整个身体扎入冰冷的湖水当中。
但谢弥没有挣扎,也没有自救,他安静地沉没在这片湖中心。
都说人在濒死之际,一生会像走马灯一样过去。
不过,谢弥没有回顾到他的一生。
他只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从来都是带着声音出场的人。
那声音像是从山涧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清晨未散的凉意。
奇怪的是,明明带着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感,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尖锐。
谢弥听着听着,心就静下来了,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块溪底的石头,被那声音温柔地、凉凉地浸着。
他从来都认为宋旭年是那个从天而降拯救他的人,直到后来才发现,这个拯救他的人,一直是自己,是未来的自己。
“哥,我来见你了。”
谢弥任由自己慢慢沉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溺死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湖水中时。
鱼的声音再次出现,这次声音里好像带了点情感,一点妥协和一点说不出的悲伤。
“如果你选择拒绝,”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宏大,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共鸣,“你就必须回去,回到那个肮脏的、混乱的、充满痛苦的世界,你将会再次经历战争、饥饿、疾病、背叛,你看到你所爱的人受苦,看到美好的事物被摧毁,也会看到你无法阻止任何事。”
“你将会在无数个夜晚想起这一刻。”它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属于神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谢弥分辨不出是怜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尽管那样,你还愿意吗?”
“也许吧。”谢弥心里那个声音回答。
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只是在这一刻他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世界不需要变得更好。”他最后的话从水的缝隙里挤出来,像气泡一样冒上了水面,“世界需要的是……继续坏下去……然后在坏里面……长出一点点好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鱼的声音在谢弥彻底没了动静以后出现,这一次,它像是自言自语。
“众生。”
它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奇怪,就像一个学会了新词汇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这个词放在唇齿之间,反复咀嚼,试图理解它的全部含义。
而在水底,在谢弥沉下去的方位,一个小小的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在水面上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