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做的那些梦。

那些能预见未来的、带着某种诡异确定性的梦。

谢弥的肩膀轻微地耸动了一下，慢慢地越来越剧烈，剧烈到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泪水又涌上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滚落，滚过那些还没干透的泪痕，汇成两行无法抑制的溪流。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那又怎么样？”

他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周三。

“你为什么要杀他？”

那种被夺走了唯一拥有的东西的绝望，让谢弥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周三没有躲闪谢弥的目光，他就那么站着，说了一句让谢弥浑身发凉的话。

“遇到了你们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未来跟过去是可以回溯的。”

周三的声音变了，跟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不同，透着一种独特的疯劲儿。

“谢弥，你是未来。”

“漩涡是过去。”

谢弥震惊地看向面前的人。

周三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黑暗中，那只在光里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亮得让谢弥想起另一个人。

张博士。

那时候的张博士也是这样。

相同的神情，相同的语气，用那种我知道你理解不了但这就是真相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们都疯了。

谢弥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了漆黑的夜空，把一切照得惨白。

他忽然明白了。

周三不是在跟他解释，周三是在宣布。用一种无论你同不同意这就是事实的口吻，把他的命运钉死在这个房间里。

“我一定要见到她。”

周三说这句话的时候，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谢弥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就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你给他看食物的照片，他的眼睛会发光，周三的眼睛里就是那种光，是那种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的、除了吃下去什么都顾不上的，本能的，原始的光芒。

谢弥哑着声音问：“她是谁？”

周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在他舌尖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太珍贵了，珍贵到说出来都怕摔碎。

“我姐姐。”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缓，很轻，透着一种与这个房间，与这整件事完全不符的温和。

谢弥在那一瞬间恍然大悟，他想起了自己在梦中听见的那些声音，那些撕心裂肺的怒吼，那些“……姐姐……姐姐……”的呼唤。

他看到这段时间以来，周三那张从来不曾露出任何破绽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那种近乎脆弱的、虔诚的表情。

谢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过了几秒才发出声音，那个声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是刚从崩溃中爬出来的人。

“你见不到她的。”

周三的目光落在谢弥脸上，没说话。

谢弥继续说，他的嗓子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见不到她的。”

他在梦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周三的姐姐已经不在了，在他能找到的任何时间，任何空间里都不在了，就像一个被从因果链条上整个抹去的节点，无论他回溯多少次，无论他穿越多少扇门，他都无法抵达一个姐姐还活着的地方。

可谢弥也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周三不会信他。

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当然有些南墙也不是用来劝退的，是用来让一个人把自己撞碎，周三已经在往那面墙上跑了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见到姐姐，还是因为什么。

“你说的话我很不喜欢。”

周三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这一次，谢弥在那片平静的底下听见了别的声音，一种被踩到了最疼的地方之后，本能地竖起刺来的防御。

谢弥感觉自己的身上恢复了一些力气。

也许是因为哭够了，他尝试握紧拳头，手指还是使不上多少力气，不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了，那种麻木的，被冻住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抬起头，看着周三，“难道用我哥的命去换，”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正确的吗？”

周三的眉心轻轻拢了拢，蹙眉只停留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便化作了平静的直视。

他就那么站在谢弥面前，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根已经扎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扎在这里了。

“我只要我姐姐活着。”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谢弥咬紧的牙关松了片刻，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三却又道，“你刚刚说错了一句话。”

“谢弥，你不用再骗自己，你觉得他真的是你哥哥吗？”

“我只是杀死了过去的你，现在的你不还在这吗？我并没有伤天害理。”

周三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木板，明知道木板撑不了太久，可他不敢松手，松手就会沉下去，沉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谢弥盯着他看了很久，被这句话震惊得瞳孔扩大，错愕过后，他偏过头，把脸转向了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手腕上的绑带还勒着，谢识也不再挣扎了，当然不是认命，只是觉得不值得。

“你跟张博士一样，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