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不知道自己被绑在这张铁床上多久了。
头顶那盏灯管灭了以后就再也没亮过,只剩下墙角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一明一暗地映在天花板上,像某种缓慢的心电图。
谢弥盯着那些绿光,数着它们闪了多少次,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又数乱了,他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响,什么都想不清楚,可又什么都不愿意停下来想。
手腕上的绑带勒得很紧。他刚开始的时候还挣扎过,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觉得必须挣开,必须站起来。
但很快,他忽然停下了挣扎。
宋旭年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却精准地从他的太阳穴扎进去,一直扎到大脑深处。
谢弥躺在铁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又觉得自己特别蠢。
他在冷战什么呢?
他在较劲什么呢?
谢弥一直等着宋旭年来哄他,等着宋旭年先开口服软,可没有等到。
宋旭年就那么站在那里,冲他笑了一下,笑得那么小心,那么讨好,像做错事的孩子等在门口,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他回头。
两人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完了。
谢弥眼眶一热,液体就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头发里。
他的双手被绑着,没办法擦,眼泪就继续淌,淌过耳廓,进入耳朵眼里,痒痒的,温热的,像是在往他的脑子里灌盐水。
谢弥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铁床被他带得哐哐响,绑带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他眼前发白,但他停不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腮拼命地张合,可吸入的只有空气,没有水,只是,他需要的不是空气,他需要的是………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宋旭年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锯,磨到皮开肉绽。
里面的也跟着骨头露出来,谢弥已经分不清那到底还是不是疼。
谢弥把脸偏向一侧,额头抵在冰凉的铁床边缘,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他现在似乎很需要用一种疼来盖过另一种疼,起码这一种他能控制的疼可以对抗那种他控制不了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失去了意义。
谢弥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玻璃瓶子里,瓶口被拧紧了,他看得见外面,可外面的人听不见他。
他的情绪从恐惧变成愤怒,从愤怒又变成悲伤,最后逐渐麻木。
有那么一段时间,谢弥以为自己已经哭完了,眼泪干了,眼眶涩得发疼,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睫毛黏在一起,每眨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小刀刮他的眼皮。
只是下一秒,不知道是哪个念头又触发了开关,也许是想到宋旭年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或许是想到那个冲他笑一下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表情。
谢弥的泪水又涌上来了,比之前更凶,更猛,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榨干。
谢弥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他张着嘴,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呕吐,呕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那些咽下去的、消化不了的,快要把他撑破的情绪。
谢弥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开始疼了,他真的好疼。
他也真的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宋旭年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们?
为什么每一次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命运就要伸出手来,把一切掐灭?为什么他爱的人总是要离开?为什么他留不住任何人?
谢弥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决定不再挣扎了。
手腕上的绑带还勒着,脚踝上的也一样,他的身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铁床上,连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
没意义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谢弥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状态里待了多久。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会想起宋旭年,模糊的时候那些记忆就变成了碎片,像沉在水底的碎瓷片,他想捞,只是手伸下去,什么也抓不住。
铁门就在这时候响了,很轻的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谢弥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肌肉在一瞬间收拢,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惨白的带着荧光灯管特有的那种冷色调的光,那道光像一把刀,斜斜地切开了房间里的黑暗,从门口一直切到铁床的边缘,停在谢弥的腰侧。
有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某种畸形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周三走了进来。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光线被切断,房间里重新陷入仪器屏幕那微弱的、一明一暗的绿光之中。
谢弥盯着他,从门开的那一刻起就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周三的脸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周三走到床边,站定,他微微低着头,俯视着被绑在铁床上的谢弥,表情是那种他惯常的,让人摸不透的平静。
这人没有愧疚,更没有表露出一点心虚,什么表情都没有,周三的脸就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白墙。
谢弥的嗓子很疼,疼得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咽刀片,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为什么要杀我哥?”
周三没有回答。
谢弥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可因为沙哑,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撕扯:“为什么要杀我哥!”
周三垂下眼,像在想该怎么措辞。
过了几秒,他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你没发现吗?你的异能根本不是因为你哥。”
谢弥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周三转移了话题,是因为这句话,击中了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愿意去碰的角落。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不是没有察觉过。
尤其是他哥从他的身体里走出来以后,他还是能进漩涡。
这说明他一直都搞错了,宋旭年从来都不是那个特殊点,不是宋旭年给了他异能,也不是宋旭年让他能进漩涡,特殊的一直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