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第一眼看过去，最先抓住他视线的是尸体上反常的苍白，跟寻常尸体那种青灰或蜡黄相比，这具尸体近乎石膏的白，白到嘴唇和指甲盖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像在漂白剂里泡过几天几夜。

走近了，才会发现那种白其实是很不正常的。

男人的皮肤松弛地贴着骨骼，没有一丁点皮下脂肪做衬垫，颧骨、锁骨、肋骨的轮廓都从里面用力地顶出来，仿佛骨架随时要戳破那层薄皮。

胳膊和腿更是细得惊人，他的肌肉已经完全消解，只剩下干枯的筋腱像旧绳头一样连在关节两端。

肚皮也深深地凹陷下去，几乎贴到了脊柱，形成一个空洞的洼坑。

最诡异的是这具尸体竟然没有尸斑。

正常人死后血液会因重力坠积到身体低下部位，形成紫红色的斑块，但这具身体里似乎真的什么液体都没有了，翻过他的肩膀和后背，只有均匀的灰白，像一块从未被染上过颜色的画布。

法医的术语里这叫“极度贫血状态”，但眼前这景象远远超出词汇的范畴，因为尸体就像一棵被白蚁蛀空了芯的老树，从里到外只剩下一个关于人的形状。

谢弥跟着被拖走的尸体，走到了实验室。

他穿着防护服站在一旁。

宋旭年站在他身边，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就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他安抚性地握住谢弥的手。

但宋旭年手掌里抓住的那只手却是冰凉的，就好像放进了冰块里，隔了很久才拿出来，还散发着凉意。

法医微微掰开男人的嘴，能看到男人的舌头萎缩成黑褐色的一小团，牙龈萎缩到牙根外露，牙齿显得格外长而突出，那是长期脱水兼营养不良的晚期体征。

他的眼眶更是深深地塌陷，眼球像两颗干瘪的葡萄干缩在深处，眼皮半张着，露出浑浊的灰白色巩膜。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带点甜腻的腐败气味，并不浓烈，因为腐败所需的液体和软组织基础早已所剩无几。

谢弥没由来的凑上去，他带了手套，本来没打算靠近，可看着男人的尸体，太过蹊跷，谢弥就伸手触碰了男人的皮肤。

指尖传来的触感干涩而冰冷，像是摸一块在阴凉处风干了几周的羊皮纸。

整体上看，这个躺在冰凉的台子上的人，更像一具自然形成的干尸，只是别人要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变成这样，而他似乎在一瞬间就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尽了所有的血液和养分，只给这个世界留下一副干干净净的、人形的空壳。

但他的死亡，谢弥是有预测的。

当然这次不是梦见，是推测。

谢弥的思维停留在一个可怕的维度。

正常来说，婴儿在出生前，没有脐带是无法获得养分的，因为胎儿必须通过脐带从母体血液获取氧气和营养，如果没有脐带，胚胎就无法存活。

但出生后，脐带会自然脱落变成肚脐，不再有任何吸收功能。

因为人通过消化系统吸收食物中的养分，与脐带无关。

虽然这个想法很可怕，但谢弥不得不承认，从视觉上来看，连接在他们头顶的脐带一直都存在，那么就说明他们是处于母体当中的。

所以，一个人如果天生没有了脐带，那么他就只可能在胎儿期就已死亡。

这个男人注定就会死。

谢弥一个人浑浑噩噩的从实验室里跑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哪里去，一路上，也不知道撞到了哪些人，匆匆忙忙的从那里逃离。

宋旭年追出去，但谢弥跑的太快了，在转角处消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种命运一无所知的挫败感，让谢弥再也没办法平静地待在那里。

他拼命的跑，拼命的跑，迫切的想要逃避。

谢弥是预料到了男人的死，却也像无数次那样，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想起之前跟他哥开的玩笑话。

谢弥还是没有成为救世主，他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那个。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该何去何从，见识了太多死人，就好像被困在时间的轮回里，他想要安稳，想要恢复平静，想要所有的一切都回到正轨，可惜他的力量太渺小了，就像湖面上的浮萍，下面的水流将他带到何处，他便停留在何处。

谢弥找了个角落蹲下。

那是个没人的地方，他背靠着墙角，手指不停的抠着自己的指甲。

他只是承受的太多，现在就想安安静静的待一会儿。

手指隔了一会儿就被扣出血。

直到一股血腥味淡淡地飘进鼻腔，谢弥才彻底回过神来。

拇指上，那个小小的、圆圆的伤口，正以一种无辜又惨烈的姿态，继续向外洇着血。

周围的皮肤因为反复的撕扯而变得通红、肿胀，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褐色血痂，新伤叠着旧痕。

谢弥站起身，不过因为蹲的久了，他的腿麻了，像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脚踝向上缠绕，不紧不慢地勒进肌肉里。

谢弥换了个姿势，

真正扶着墙站起来。

那条像灌了铅的、不属于自己的腿抽痛着，又软又虚，踩下去的每一步都隔着一层厚而麻木的橡胶。

谢弥的手放开，自主往前走了两步，再次抬头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宋旭年站在那里。

这次宋旭年没有动。

没有像以往那样朝谢弥走过去，但他张开了手臂。

“谢弥，要过来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