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旭年握住谢弥的手腕,慢悠悠道,“你觉得这个观点说出来会有人信吗?”
谢弥忽然静下来,站定在原地,他哥这话确实说的没错。
如果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都太离奇,那么他也是不信的,更别说一个普通人。
就像人是不会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事情的一样。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这件事一旦公布出来,势必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当你强调某个人不去刻意想一件事的时候,往往都是不现实的,他们反而会多想,这会导致更无法预测的大规模死亡。
让事情顺其自然的发展似乎更好。
谢弥从知道真相,发现真相到解决不了真相的过程太快了。
他好像再次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谢弥重新坐回凳子上,看上去有些颓废。
“哥,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
谢弥叹了口气,“我们在这里安稳生活,而外面的人还在担惊受怕,一部分人也因为缺乏生存资源而犯罪。”
安全区内资源本就紧张,但谢弥他们这样的人总能优先获得食物、药品、甚至更舒适的房间。
这些事时时刻刻提醒着谢弥,他不是普通的幸存者,他是被研究所“优待”的特殊个体。
这份优待,本身就是原罪。
如果他没有异能,如果他哥一开始没在他的身体里,那么他就会跟外面的人一样。
或许死在某个角落,连尸体臭了,都没有人发现,多年以后,这个世界上,他存在的痕迹完全消失。
谢弥身边的事也总是在变化,让他没办法做出抉择。
在他看来逃离,沉默都是错的。
“哥,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宋旭年望着面前这个人,果然年纪太小,就很容易被外界的事情影响。
他说,“谢弥,你愧疚可以,我替你觉得你有良心。”
“可这件事的本质不是你造成的,你现在应该想想,怎么样照顾好自己。”
宋旭年掌心的手腕轻轻一握就能抓紧,谢弥太瘦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都是这样,个子高,却一点都不重,好像随便一阵风吹过来,人就会被吹倒。
谢弥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好像总是轻飘飘地出现,又迅速离开,谢弥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度贪念这种触觉,就像对他哥一样。
很早之前,谢弥也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他不想让他哥看出他的走神,慌乱之下,扭头佯装打了个哈欠。
他哥自从不再出现在他身体里,有了自己的身体以后,就跟谢弥住一个宿舍,宋旭年那些神神秘秘地事情忙完以后,经常会来陪他睡午觉。
果不其然,宋旭年看着谢弥泛红的眼眶道,“去睡觉吧。”
谢弥被他拉着带到床边,躺着床上的时候,谢弥还有点紧张,第一次撒谎,竟然没被他哥看出来,太刺激了。
不过,他也想不通,怎么没聊两句,就聊到床上来了。
谢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侧过身去。
他哥就躺在他身旁,被子轻微起伏着。
宋旭年没有挨着谢弥,两个都保持适当的距离。
躺了十分钟,谢弥见宋旭年没什么动作,心渐渐平稳下来。
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哥就在这时候开口了。
“睡不着吗?”
谢弥慌了一下神,脱口而出一句。
“哥,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谢弥说着转过身,不再背对着他哥。
“好。”
宋旭年很温柔的回应了一声。
“很久………”
谢弥听着着熟悉的开头,及时打断他哥,“等等,哥,我可不要听那种童话故事。”
宋旭年无奈一笑,“看来你的要求还有点多?”
他跟谢弥面对面躺着,随后用手指戳了一下一下谢弥的额头。
“很久以前,有一个孤儿,父母去世了。”
谢弥又打断他哥的话,“诶,这怎么跟我有点像?”
宋旭年道,“那你还真自恋。”
谢弥不在意他哥的话,催促着,“哥,你继续。”
宋旭年把这个故事讲下去了,“他靠着助学金把大学读完,出学校的头一年,这个年轻人很清楚地知道了钱的重要性,于是他开始在工地上搬砖,搬了六个月,可搬砖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他后来又跟着一个师傅学了电焊。”
“只是,那东西虽然来钱快,却伤眼睛。”
“于是这个人也只干了一年,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从事什么行业,只是缺钱,所以什么都想试试。”
“电焊学过之后,他攒了点钱,就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年轻人开了一家五金店,店面不大,卖螺丝、电线、灯泡这些东西,他在柜台后面放了张行军床,吃住都在店里,有工人半夜急着要材料,敲两下卷帘门我就起来给他拿,生意就这样一点一点做起来了。”
“二十四岁的时候,他开了第二个店面,这次他又换工作了,是搞软件开发的,他雇了十几个人,在写字楼里租了间办公室。”
“那一年他赶上时代的风口,赚了一些本金,买了一辆二手的黑色轿车,过年的时候,他把车开回老房子楼下,尽管已经不住那了,但他每年都会回来,就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不干,然后开车走了。”
谢弥没懂,“他是回去看他父母吗?”
宋旭年摇摇头,“他没有下车,我也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谢弥忽然道,“这个人好奇怪。”
宋旭年没有回答,他接着讲。
“二十五岁那年,他的母校搞活动,年轻人回去捐了五万块钱,给一个家里困难的学生,跟他一样的,他做事没什么逻辑,好像心情不错,就会对外面的一切都好一些。”
“二十六岁,这个年轻人的事业正式起步,他开发的软件和游戏爆红,赚的盆满钵满,慢慢地这个年轻人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好起来,就好像日子已经翻过来了,他从十五岁到二十六岁,十一年工夫,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宋旭年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涣散。
谢弥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他实在有点好奇,“然后呢?”
宋旭年讲的这个故事有点真实,就好像真的在讲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他的声音在谢弥耳边变成一道风,“年轻人以为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好,直到三十岁那年冬天,住在他楼上的那家房子着了火。”
“这个年轻人那天加班很晚,睡得沉,所以起火的时候没有醒来,当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是一片火海了,他开始拼命的逃,路上全是尖叫声和火星爆破的声音,整栋楼都在冒烟,火苗从窗户往外蹿,玻璃一块一块往下掉,消防车来了好几辆,水枪对着里面喷,喷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火才灭了。”
“但他没能跑出来,在快到出口的时候被烟熏着了,他昏倒在那个位置,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是在ICU,他的烧伤很严重。”
“算是彻底毁容了。”
谢弥有点难以置信,“啊………”
“那故事的结局呢?”
“他怎么样了?”
谢弥有些唏嘘,“治疗好了吗?”
宋旭年望着对面的人,嘴里缓缓吐出几个字。
“没有结局。”
那个年轻人,不,算是青年人,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
宋旭年的话云里雾里,谢弥有时候总听不懂。
这个故事过后,他反而更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