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身上湿透了。

或许是暂时脱离了危险环境，飞机里的气氛还不错。

舱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压缩成一条细线，彻底隔绝。

雷声和暴雨变成了沉闷的、遥远的鼓点，敲在金属外壳上，像另一个次元的战争。

机舱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和舱壁应急灯发出暗红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模糊，不过那种红是暖的。

机械师最后看了一眼舱门密封条，确认没有渗水，然后靠在舱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摘下一只手的手套，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没接，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了。

被救出来的人集体蜷缩在机舱地板上的防滑垫上，有的人浑身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身体在回温时的本能反应。

谢弥呆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有人把一件救援飞行夹克披在他肩上，粗粝的尼龙面料摩擦脸颊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格外清晰。

林越给他披上外套，坐到他身边。

“还好吗？”他语调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谢弥竖起拇指，在暗红的灯光里比了比。

车里没有人再说话。

机身的震动变得平稳、均匀，像心跳。

但有人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那人把脸埋进夹克的领子里。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找他搭话。

机舱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检查设备、系紧绑带、看窗外，抱团取暖。

机身偶尔被气流颠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云层底下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闪电还在动，不过停留在很远的地方了，这里只剩下安静的、无声的红光，一明一灭，像呼吸。

机舱里弥漫着潮湿的空气、金属的冷腥味，还有燃油加热器吹出的微弱暖风。

有人拧开一罐咖啡，苦香在密闭空间里慢慢散开。

“十分钟到。”飞行员又说了一句。

机械师把湿透的手套塞进腿侧的口袋里，换上一副干的，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从容。

“你知道我们是去哪里吗？”良久，谢弥开口，问了林越这个问题。

林越低声道，“A市。”

A市相较于B市和C市算是沦陷地方得最少的。

在灾难爆发初期，军方和政府高层就以雷霆手段迅速封锁了A市。

他们建起了数十米高的合金围墙，布设了雷区与全自动防御系统。

这座城市的幸存规则只有一条，那就是，进来可以，但必须接受最严格的隔离与军事化管理。

它的安全，是用铁与血铸就的纪律换来的。

谢弥他们能有幸进入那里，完全是因为研究所的原因。

研究所在A市也有基地，比B市的要大许多。

B市的就像是分馆，而A市则一直以来都是总馆。

他们的逃离有研究所托底。

下了飞机，一群人已经彻底离开了B市，就好像从今往后都告别了那个地方。

谢弥有过片刻恍惚，他不清楚剩下的人怎么样了，留守在那里的士兵怎么样了。

不过，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不能思考的，一思考只会让人变得不幸。

随后他们被分散单独带进一个房间，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四壁是白色防火板，头顶一盏紫外线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已经等在里面，他看上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刻出来的，他的工牌上写着“检疫科—周德明”。

“把衣服脱了。”周德明的声音平淡，语气里只有命令。

谢弥被安排在这个房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周德明示意自己身边站着的助手，递过去一套灰色的病号服：“换上，你的旧衣服会被焚烧，所有个人物品，如果有的话，会暂存在消毒柜里，五天后才能取回。”

谢弥换好衣服后，周德明开始检查。

他仔细翻看谢弥的头皮、耳后、腋下、指缝，每一个可能藏匿异样的角落都不放过。

他的手很凉，动作专业而机械，像是在检查一件待售的货物。

“有没有接触过感染者？”

谢弥老老实实回答道，“有，在治安队的时候，经常接触。”

“有没有接触过感染者的血液、□□？”

“……有，有一次距离那个鱼怪很近，它身上有很多血，我应该沾到了一些。”

周德明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谢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被问过太多次后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或许是警惕。

“其他跟你接触过这个鱼怪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都没发生感染。”

周德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手里拿着表格，又把圆珠笔从胸口取下来，他在上面写了几笔，接下来转身，助手明白他要什么，于是立马跑到一旁的柜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