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竹有些错愕,这个缘由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个十几岁的、毫无自我保护能力的生命,在来到地下城的那个瞬间,把一切交给了概率,而他们甚至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或可怕的事。
所有人都以为这群孩子只是贪玩,才会乱跑。
没想到是其中的两个孩子想要变成鱼怪。
“这样的话,你们就不能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你们有想过吗?”
姜青竹眼眶有些湿润,可刚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他们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才十二岁,年纪太小了,心智尚不成熟,就算做错事,也不该太过责怪。
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语气。
她只是替这些孩子感到不甘心,她觉得这样错误的决定很可能会毁了他们的一生。
这几人中,只有两个男孩子异化了,看来就是小雨说的,李浩和李若嘉。
“姐姐,我们没有后悔过。”
那个高一点都男生再次开口。
跟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弟弟。
弟弟看着姜青竹也道,“我们是自愿的,这样爸爸就不敢动手打我们了。”
这个弟弟的腿瘸着,走的并不平稳,但他牵着他哥哥的手好像并不在意。
“他经常打你们吗?”姜青住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两个男孩沉默了。
“是。”
小雨回答了她。
“他们爸爸喝多了就拿他们撒气,不喝酒的时候也打,前段时间,他还把李浩的手拿开水烫伤了。”
姜青竹视线偏移过去。
这个叫李浩的男孩是哥哥,高一点,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那衣服的袖口只到他手肘,裤腿也短,露出半截脚脖子。
他的手臂上,即使异化了,也能看到有一大块泛红的痕迹。
姜青竹安静了。
她心里有种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压制。
就像亲眼看着一场雨落在别人身上,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湿透了。
那两个孩子明明好好地站在那里,可他们的难过像水汽一样弥漫过来,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姜青竹的骨骼缝里。
她试着不去想,可情绪固执得很,它不肯走,就在胸口那儿慢慢洇开,沉甸甸地坠着。
姜青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喉咙再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是一种细密的,无从排解的涩意。
呼吸也变得有些费劲,不是因为窒息,而是空气里仿佛掺了某种的重量。
属于他们的难过,在姜青竹的感知里无限蔓延。
“所以你们就陪着他们一起来。”姜青竹俯身摸了摸小雨的头,她的追问对这群孩子来说不算冒犯。
“嗯,我们是好朋友,当然要一起了。”
小雨说话时,眼里满是真诚,不同于成年人的犹豫与抉择,成年人看人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算,在量,在权衡。
而孩子的真心是不过脑子的。
不是思考之后的选择,是根本没有“选择”这个动作。
喜欢就是给,想给就是全部给。
他们不会想着“我留一些给自己,以后还能用”,因为“以后”这个概念在他那里还没有压过“现在”。
他们的世界是完整的,此刻的善意就是全部,不需要为下一秒存粮。
周三背着武警,姜青竹知道答案后,缓了缓神,把眼底的酸涩尽力憋回去。
她用对讲机联系了其他人,告知可以撤退了。
一路走过去,终于到了,出口就在眼前。
周三缓缓蹲下身,把人放下来。
这个洞口很小,还没有半米高,被杂草和泥土遮挡着。
只能一个一个的通过。
姜青竹停下脚步,让孩子先走。
小雨和朝朝还有另一个男孩子却转过身,依次跟李浩和李若嘉两兄弟拥抱了一下。
“我们走了,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等等。”姜青竹没太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李若嘉道,“姐姐,我和哥哥不出去了。”
“这里很好,我们在这生活的很开心。”
姜青竹刚刚被那些细密的情绪包裹着,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意识到他们这两个孩子面临着怎样的难题。
他们已经变成这样了,出去以后该怎么办呢?
家暴的父亲,以及异变的自己。
出去以后会被抓进研究所,或者直接杀掉。
这里对他们来说反而安全。
她和周三刚才也看到了这里的人和鱼怪都和平相处着,也许……也许………他们真的更适合待在这里。
姜青竹什么都不再说,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把身上带的现金全都掏出来。
有几张十块的,剩下是二十,五十。
她拉住李浩的手。
“姐姐没什么能帮你们的,这个钱你们收好,总能用上。”
李浩连忙想抽回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姜青竹毫无顾虑抓着他的手,他的手掌现在变成了蹼,手指之间连着的那层薄薄的膜,让他不太自然。
像是怕身上的一些粘液弄脏了姜青竹。
“不用的,姐姐,我和弟弟可以在这自己赚钱,我不能收你的钱。”
姜青竹这次态度很强硬,她没有放手,只想把钱塞给这个男孩。
周三也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剩下的钱,他不习惯带现金出门,身上只有几十块,总数没有姜青竹的多,他的手握着零散的钱,指尖发白。
姜青竹也有了最后一个疑惑,那就是为什么特定的就这两个小孩变成了鱼怪?
其他孩子在这里也待了这么长时间,却没有发生变化。
但她还是没能问出口。
告别了两个男孩,他们一群人终于从洞口出去了。
李浩和李若嘉在他们走之后,重新把这个洞口遮蔽起来。
*
火势凶猛。
李阳继续道,“是被鱼怪杀的,我不能去找他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谢弥看着这个年轻人,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或许当他报名进来营救时,可能就是想要复仇的。
其实,恨是什么时候来的,李阳自己也不知道。
它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就那么一点一点地,从心底最深的那个地方,涌上来。
凉凉的,涩涩的,像吞了生锈的铁钉。
不知从何开始,这根铁钉又慢慢变烫,像被大火燎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眼眶发烫,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他找不到杀他哥哥那个鱼怪,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所以,既然他找不到,那干脆就把全部都摧毁。
他想让它们也尝尝这种疼,这种钝钝的、一下一下割着的、永远止不住的疼。
他的恨意似乎在此刻达到顶峰。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我哥哥?”他抬起头,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声音也带着不甘与愤恨。
“凭什么它们杀了人却能在这里安稳生活!”
谢弥说不出安慰的话,因为受害者不是他,他也用不了批判的语言去责备这个人。
如果说真是要论是谁错了,或许没人能说的出来。
屋子里有小孩哭闹声,谢弥急忙偏头看去,一个瘦弱的小鱼怪缩在柜子里,小孩声音尖锐,哭声很是凄厉,叫得人揪心。
对鱼怪来说,他们本身就适应在水里或者潮湿的地方生活,在火里待的时间长,受伤的程度应该会比普通人类重很多。
谢弥对着身后的林越说,“你先把孩子救出去。”
“好。”林越没纠结,火势越来越大,他冲进另一边火海,迅速把小孩从柜子里捞了出来。
林越把小孩护在身下,跟谢弥同样披在身上的床单已经半干,他从房门另一边逃出去。
谢弥这时候也上前一步,他伸手去抓李阳。
“跟我走,我们先出去。”
谢弥拉着他的手腕,转身用力把人往外面拽。
李阳却纹丝不动,他推开谢弥的手,“我走不了了。”
“我走不了了。”
谢弥回头,再次拉住他。
可这次李阳的泪水重重的砸在谢弥的腕骨上,他的眼泪好像很轻松就流了出来,又一次涌出的时候,他开口,“我没有亲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哭声起初是无声的,只有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什么。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风来的时候颤一颤,风停了还在颤。
泪水不断从他的眼角渗出来,顺着鼻翼两侧的沟壑慢慢爬,爬到嘴角,他几乎泣不成声,“我没有亲人了。”
李阳弯着腰整个人往里缩一点,肩膀往内扣,他像是要把自己折叠起来,折成子宫里的姿势。
谢弥低头看见他又一次推开自己的手指上还渗出血,这人一直抠着自己的手心,指甲断了,他却像是不知道疼一般。
谢弥想骂,可他不知道骂什么,想安慰却说不出什么,因为他经历过,他明白却帮不了,“你………”
“你相信我。”谢弥抓住李阳的肩膀,迫使这个人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睛。
“相信我。”
李阳却摇摇头,“你走吧,别管我了。”
他用力推了谢弥一把,谢弥被他推得往后一倒。
接着李阳整个人也跪倒在地。
那不成调的,破碎的,像纸被撕开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却每一声都断在半截,接不上下一口呼吸。
呼吸和哭泣绞在一起,互相撕咬,谁都不让谁好过。
“我哥怎么会死呢?”他喃喃道。
火焰倏地炸开一团,张牙舞爪地往上蹿,像千百条赤红的蛇扭缠着。
有一根房梁塌了,倒下来,谢弥听见咚的一声,好在没砸中他们,谢弥也跟着跪倒在地,他依旧去拽李阳。
谢弥想,他今天必须把这人带走。
可还未开口再劝说。
一股十分浓重的鱼腥味从屋子里蔓延开,跟那天的闻到的一样。
谢弥心中警铃大作,一抬眼,就看见一个鱼怪出现在李阳身后,他是从背后另一个窗口钻进来的。
它的气味和状态,让谢弥觉得是那种危险,不对劲的状态。
这个鱼怪似乎像那天那只一样,发狂了。
他的身体异常高大。
谢弥跪在地上,后颈的汗毛不知何时竖了起来,像是有无数极细的针尖在一下下刺着。
空气明明不是是凝滞的,火焰那么红,那么高,可气息却又沉沉地往下坠,压得人肩膀发酸。
谢弥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他总觉得吸进去的不是气,是某种黏稠的、说不清的东西,在肺里缓缓沉淀。
这个鱼怪谢弥也认出来了。
是刚才那个大声叫嚷救孩子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