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潞城乃大周的开国皇帝起兵之地,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视为中原龙气最盛的地方之一。无数文人骚客,慕名而来,留下名篇绝唱,让垂潞城更加名声大噪。
临风楼乃垂潞城内最大亦是最豪奢的酒楼,没有之一。迄今为止临风楼已有近百年的历史,是名副其实的百年老店。
“然而,临风楼之所以如此声名远扬的,却不单因其百年积淀,更是因为,临风楼乃是如今武林第一的无相山庄,开宗立派之地!”
啪的一声,一名身形微胖的说书人恰到好处地落下惊堂木,引得满堂瞩目。
说书人正端坐在临风楼的一层大堂的正中央,那里有个微高出四周的平台,乃专为来此说书人所设。平台的四周,大大小小的案几平铺开来,错落有致地填满大堂,侍女仆从往来穿梭,食客饮者觥筹交错,满堂皆是热闹欢腾的氛围。
台下坐着许多侠客打扮的武林人事,更有一些衣着粗豪的江湖草莽,有的知道这段无相山庄的发家史,有的则直呼这说书人在胡扯。
“你可拉倒吧,谁不知道,无相山庄的立派宗师,乃是开创了无相心法的海晓生,他怎么可能是在间酒楼里发的家!”这是不知道的。
“可是我听说,海晓生年轻时的确贫困潦倒,说不定跟这间酒楼有什么关系呢?”这是知道一二的。
这时,临风楼的一楼大堂管事站出来,客客气气地给刚才大声质疑的那位豪客斟了杯酒,胸有成竹地安抚道:“客官莫急,且听听这人怎么说。”
豪客觉得这掌柜的会做事,继续美滋滋地品酒听说书。
众人的目光又重回大堂中央的说书人身上。
只见这说书人被人打断了也不急不恼,娓娓道来:“确如这位客官所说,无相山庄的立派祖师乃是海晓生,但海晓生刚来到垂潞城时身无长物,即使他当时便创立了日后名震武林的无相心法,可千里马无人赏识,日子依旧过得捉襟见肘。是以,他便在这临风楼里,和在下一样,以说书为生。”
那名豪客:“……”
这下你斟再多的酒,我也觉得你在诓我啊!
你见过哪个武林高手年轻的时候是个说书的啊!这两者简直驴唇不对马嘴,毫无关系!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叫嚷了出来。
只是这次回答他的,不是那说书人,而是静候在一旁的掌柜:“客官莫急,这并非是敝店胡乱攀扯,而是真事。客官若不信,临走时可去二楼展厅一观,那里可还有海晓生当年在敝店说书时签下的契书,白吃白喝时写下的欠条,还是有承诺绝不再在说书时宣传他那无相心法的保证书。”
听完掌柜所说,堂内众人静了片刻,随即哄堂大笑起来,笑声仿佛能把桌椅都掀翻了。
而在排布在大堂的众多食案中,唯有一桌客人没笑,这张食案前围坐着的,是与中原人相貌迥异的一家三口,正是前些日子随着送亲队伍从万胜关千里迢迢赶来的苏尔奈一家。
乌兰族人从天沁山里出来后,便得知了他们的王要成亲的消息。消息虽然来的突然,但族人们无不欢欣鼓舞,纷纷将积攒多年的好东西拿出来当做贺礼。
无相山庄出手则更是阔绰,直接将所有乌兰族人食宿全包地一路护送至垂潞城住下,用海见山的话说,这是未来女婿的娘家人。待举办婚事时,众人便可一起去无相山庄观礼。
除了乌兰族人外,塞尚德一行人则因为他的心疾不方便长途跋涉,守着阿慕和阿梨两个孩子留在了万胜关。达安母子也受到了邀请,海之曼不放心他们母子二人住在外面,便安排他们和格日勒还有苏尔奈一家都住在庄子里。
可苏尔奈却是个闲不住的,从山里出来,他便展现出了社交悍匪的天性,热烈的大嗓门和活泼的性格,让他没有丝毫芥蒂地顺利融入山外的生活,并且迅速单方面地和阿慕,阿梨,达安这群孩子们打成一片,由此可见,之前在山里真是给他憋坏了。
得知能去一个很远但很热闹的地方参加他们王的婚礼,苏尔奈激动得一宿没睡着,把他爹娘折腾的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路。到了无相山庄后,苏尔奈更是成了个满地跑的炮仗,精力无限地探索起山庄的各个角落,让无相山庄的下人们纷纷有种回到二小姐小时候的错觉。
苏尔奈的父母对这个只会给人添的麻烦的逆子十分头疼,只能向主人家告罪,带着孩子搬出去和族人们一起住在垂潞城的客栈里,好歹都是自己族人,且都被这个魔星祸害惯了,不至于得罪人。
燕子恕和海之曼挽留不住,只好随他们去了。
而这正好合了苏尔奈的意,他早就想要去探索新地图了。
这天,一家三口来到垂潞城最有名的酒楼——临风楼吃饭,坐在喧嚷的大堂里,品尝着精致美味的菜肴,苏尔奈的父母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一回,遂埋头苦吃,没注意到一向聒噪的孩子居然奇迹般地安静了许久。
苏尔奈的娘看到他嘴上粘着饭粒,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说书人,聚精会神地听着,不由好笑,问他:“你能听懂人家说什么吗?”
苏尔奈转头看了看娘亲,认真地点点头:“能听懂,他们在说王妃的祖上是个说书的。”
王妃指的就是海之曼。虽然燕子恕和海之曼还没成亲,但给他们安排房子食物,带他们游山玩水,对他们非常好的海之曼,已经被乌兰族人们认定成他们的王妃了。
苏尔奈的爹从一个大海碗中抬头,一抹嘴巴,把苏尔奈抱过来,狠狠亲了一口:“好小子!真聪明,你就是爹娘的骄傲!”
虽然这儿子从生下来就很吵,几乎没消停过,常常将他和妻子折腾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但着实是个聪明机灵又可人疼的小家伙。就连他们今日吃的这一餐,也是儿子帮夫妻俩点的,否则,他们听不太懂汉话,更不认识汉字,没有翻译,来了酒楼都不会叫菜。
是的,苏尔奈今年只有七岁,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语言天赋。
跟着族人一起从山里出来到现在,不到两个月,他的汉话已然说得非常流利,无论跟谁都能唠上两句,没人刻意教他,他就每日这么耳濡目染,嘴巴不停,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族人里最先学会汉话的一个,并积极地为族人们当翻译。乌兰族人在受了这个小炮仗这么多年的折磨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的欣慰。
苏尔奈一家人自以为毫不起眼地在用饭,可他们迥异的相貌,和苏尔奈聚精会神的盯视,早就引起了台上说书人的注意。
又听苏尔奈的异域口音,说书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此时众人的笑声已渐渐平息,说书人便拍下惊堂木,话题再次一转:
“当然,这些都不是今日要讲的!相信今天在坐的诸君,有多半是来参加无相山庄二小姐海之曼,现在该叫融克将军了,与平西侯燕子恕的婚礼的。”
众人再一次热烈议论起来,显然说书人说的没错。
如今垂潞城中聚集的武林人士,十有八九是冲着这场婚礼来的,就算没收到请帖,也非得来凑个热闹,毕竟这可是那位名震武林的无相山庄二小姐的婚礼。
“那咱们今日便说说这位出身无相山庄的武林红人和出身西北身世神秘的平西侯之间的传奇故事。”
“话说这无相山庄的二小姐,在当今武林,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日头西斜,人来人走。
临风楼一楼大堂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独苏尔奈一家人那桌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