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曼脸上的金纹早在她回军营的第一天就被用药水抹去了,燕子恕的易容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明明该是彼此最熟悉的样子,如今看来却有些陌生了。
两人的马逐渐挨在一起,玄鲸对这个有着类似气息的同类十分好奇,燕子恕□□的那匹毛色棕黄的乌兰马也对玄鲸颇为感兴趣。
跟随在燕子恕身后的,是一小队祁门关士兵。燕子恕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从祁门关驰援而来的一名将军,两人曾在镇国公府上有过一面之缘。
这名将军一眼认出了燕子恕,对他身边另外四人的身份也没再怀疑,抽调了一小队人马护送他们回营。
海之曼没穿盔甲和军服,祁门关的士兵不认得她,问道:“你是何人?”
燕子恕正要解释,就被海之曼一把搂住,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死死抱在怀里。
祁门关士兵:“……”
这是怎么回事?
见这女人扑上来时,他们险些要亮兵器了。但见燕将军这反应,不像是不认识的。
燕子恕一手搂住海之曼,一手悄悄朝其他人摆了摆,示意交给自己,不要插手。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他听见她咬牙切齿道,可声音中又透着一丝委屈。
燕子恕把头埋在她颈间,彻底放松般长叹一口气:“说来话长,回去再和你解释。我好想你……嘶”
他话音未落便觉脖子一痛,海之曼毫不客气地咬了他一口,却又不舍得咬太狠,含糊道:“你气死我了!必须给你个教训!”
燕子恕反而更加抱紧了她,笑道:“只要你消气,怎么咬我都行。”
海之曼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低头就瞥见他腹部的伤口,隐隐透出血色,可能是一路马上颠簸,伤口崩裂了。她一下子慌了,想拉开衣服看看,又不敢,着急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伤还没好就”
燕子恕忙安慰道:“没事,没事的,这两天赶路,没注意,我们回去的时候骑慢些就好了。”
海之曼登时顾不得算账了,只想赶紧回到军营,给燕子恕重新处理伤口,再让他好好休息。她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好好活着,她什么都不怪他了。
汇合的队伍开始速度平缓地返营。
祁门关士兵走在最前面,乌兰族四人走在中间,海之曼和燕子恕并排在最后面慢慢走着。
燕子恕的目光就没从海之曼身上移开过,仿佛看着她就能止疼似的。他一点点地靠近她,再偷偷牵住她的手,紧紧握着。
海之曼没躲,任由手被他握着。
“不生我气了?”燕子恕歪头看她的表情,试探道。
海之曼没看他,嘴巴却悄悄撅起来。
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当日他直截了当地将自己送走,只留一个决绝的背影给她,或许就做了两人生死相别的打算了吧。
她很生气,但更多的是害怕,怕两人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可若两人彼时异地而处,她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如此,她也没有资格怪他。真的要怪,就怪她自己。若她当时没有疼晕过去,两人便能并肩作战,直到撑到祁门关的援军。
还是她太弱了,是她没能保护好他。
海之曼悄悄反握住他的手,转头,脉脉看着他。
她一句话也没说,那双眼睛却说尽了所有的话。
一路跋涉都未觉疲累的燕子恕,忽然就觉得浑身上下都疼起来,只想一头栽在她怀里,再把她揉进自己怀里,两人再也不分开。
马蹄轻踏,雪泥飞溅,一队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在正午前抵达了营地。
打头的是祁门关的人,营地还以为是小队人马从前线回来了,没注意后面还跟着谁。
直到海之曼带着燕子恕来到中帐附近,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海之州待看清她身后跟着的是谁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这……这是去哪儿了?
怎么直接把人都给找回来了?
她是走了一个上午,不是走了一个月,对吧?我没记错吧?
海之州罕见的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
燕子恕翻身下马,迎着海之州震惊的目光走到他面前,拱手笑道:“参见海都督,幸不辱使命。”
海之州终于反应过来,震惊过后亦是情不自禁地朗笑出声:“好,好好好!”
说着,他走上前,给了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他已经认定的妹夫,一个坚实的拥抱。
但海之州很快被他妹拉开了。
“他身上的伤口崩裂了,得赶快处理,我要先带他去找灵春堂的人。”海之曼无情打断了两人,拉着燕子恕往军医帐中走。
直到燕子恕被她按着老老实实在军医帐中换药,‘燕将军回来了’这个消息才传遍军营。
第一个赶到的,是老镇国公。
在看到燕子恕活生生地坐在那里,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后,老镇国公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些天里,他心中的恐慌和焦灼不比任何人少。
子恕不仅仅是他手下的一员悍将,也不仅仅是他的徒弟和养子,子恕还是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乌兰人,是对乌兰灭国之事,他唯一能够弥补的对象。
可他是一军主帅,他不能有任何分神或动摇,他甚至不能像海之曼那样,亲自去战场上一遍遍寻找他的踪迹。
他更不敢想,如果这次子恕真的没有回来,他的余生将在怎样的悔恨中度过。
老镇国公内心的百感交集全被燕子恕看在眼里,说到任性,他和海之曼谁也没好哪里去。
好在自己的一意孤行,最终没给师父带来更多的负担,但他总该为他的任性,向师父道歉:“师父,徒儿回来了,徒儿知错,以后……”
不知想到了什么,燕子恕笑了笑:“以后我给您养老,让您抱孙子,再也不做危险的事情了。”
老镇国公被他这句“抱孙子”冲淡了那份浓稠的自责,笑得像个真的要含饴弄孙、乐享天伦的老人:“你这个臭小子!连媳妇儿都没讨着,就敢跟我说抱孙子!”
说着,老镇国公揶揄地看了他和海之曼二人一眼,海之曼也才后知后觉他说了什么,抑制不住地悄悄红了脸,又在背后轻轻掐了他一下。
闻风而动的灵春堂大夫随后杀到,程镇更是一进来就挤开了正在帮燕子恕换药的军医,一边仔细查看伤口,一边迫不及待地询问他是否知道萤草虫的事。
这正是燕子恕想说的,遂将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与众人讲来。
众人这才知道,乌兰族竟还有族人现存于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