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京身材修长健硕,并不像其他克克人那般雄壮魁梧,可在枯瘦干瘪的赫连空面前,他的身影简直像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曾经,就是这样一座又一座的山,拦在自己面前,他用了所有的力气和心神去扳倒,回过神来时,他也已老了。
如今,面前的这座山,是自己亲自垒起来的,难道也需要自己去扳倒吗?
赫连空目光沉沉:“右帐只是烧了粮草,接下来的事,我已有打算。”
赫连京和他对视,目光不闪不避,也没有丝毫畏惧和敬意:“你说。”
赫连空:“接下来我不打算直接动手灭了右帐,因为神女一事让我看到了契机,一个统一克克的契机,一个让所有的贵族、奴隶、右帐和桀阿都匍匐在我们脚下的契机!”
“王庭为什么老而不死?因为大巫主宰着所有人的信仰,只要大巫一天站在王帐身后,桀阿就还是克克的可汗。但现在,有了神女,我们完全可以给所有人树立一个新的信仰,就像桀阿控制大巫一样,我们也可以控制神女!”
赫连京气得发笑:“呵,呵,神女?那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你若要这个女人,待我杀到右帐,拿刀抵着她的喉咙,你让她说什么她便说什么,比你在这发霉的帐篷里算计一百遍一千遍都有用!!!”
他话中的轻蔑之意几乎不加隐藏,那层被赫连空精心维护的窗户纸被赫连空毫不留恋地一拳捅破。
赫连空腾的起身,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赫连京一巴掌:“你的刀劈得开喉咙,劈得开人心里的鬼吗?你看看现在外面那群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士兵,看看那群墙头草一样的贵族,再看看那群蝼蚁一样的奴隶!他们现在信她!信她能带来天佑!我们要控制这个天佑,让她为我们说话,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拿刀逼她!你到底懂不懂?!”
“要让她的‘神谕’刺向右帐,刺向桀阿,刺向我们所有的敌人,这才是抽掉他们的骨头,比你砍掉一百个脑袋更有用!”
他这一掌打得极重,仿佛用尽了他全身气力,连带着整个身子都随之颤抖。可生挨了这一巴掌的赫连京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灯烛噼啪一声,两人沉默以对。
“我受够了。”赫连京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却危险。
他抬起头,看着赫连空那永远蜷缩在皮毛和阴影里身躯,一种积压已久的鄙夷和被控制的愤怒,终于撕碎了父子二人之间最后一丝体面。
“我受够了。你让我觉得恶心。”
赫连京转身便走,这个令人窒息的,充满着不伦不类的装饰的大帐,他一刻都待不下去。
忽然,他的手臂被狠狠钳住了,力道之大,让他忍不住皱眉,回头,看到一双布满血丝,向外凸出的眼睛,仿佛赌桌上等待翻盘的赌徒,死死地掐着自己最后的筹码。
“你、去、哪!”赫连空一字一句发狠问。
赫连京却是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猛地一扬手,赫连空就像块抹布一样被他挥了出去,撞在一旁的陌刀架子上,重达近百斤的黝黑陌刀,砰的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赫连空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不知是撞的还是气的,看着赫连京的背影,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熟悉的恨意。
他猛地抓起一旁的陌刀,想要由着胸中那股怒火,朝那背影砍去。
可只听咣当一声,他没能拿起那陌刀,反被陌刀坠得再次跌坐到地上。
这下,赫连空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忘了,这把刀他一直都没能拿起来过。
这把陌刀,是当年他父亲在一次与周人作战中缴获的。这把刀被带回克克后,父亲受到了他一帮兄弟的热烈吹捧,这把陌刀也被众人争相传看,只是传到他时,他被兄弟们哄笑着推开了,说他这小身板根本拿不起来,别给压坏了。
他不服,硬要尝试,却没想到他真没拿得起来,反而就像今天这样,被一把刀压得摔在了地上。
那晚帐中,周围人的哄笑声简直要比这陌刀还要重,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后来,父亲死了,那群兄弟也死了,都死在了他手上。他找到了这把陌刀,重新让人把刀架在自己的帐内,就这么日日看着。
这是他一次也未能得到的武力,却也是他以这孱弱之躯征服武力的证明。
赫连空突然笑了起来,桀桀作声。
他轻轻拂过斑驳的刀身,低声道:“好,去吧,好让你知道谁才是左帐的主人。”
赫连京出帐以后,向往常一样扬长而去。
身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张大网正在悄然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