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路上，海之曼神思不宁，脑海中一直不断浮现刚刚那克克女人的面孔。

她不是克克人吗？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了右帐营地，进到穆罗为神女准备好的帐子里，温暖的炭火稍稍放松了海之曼紧绷的神经，她才忍不住道：“刚刚那人，是克克人吧？不是掳来的周人俘虏，就算是其他小部落的人，就算是奴隶，也不至于……”

海之曼说不下去了，她明白克克人对外凶狠残忍，对内极近剥削，可她实在想不明白，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克克人对自己的族人也如此猪狗行径。

燕子恕帮她把被寒气浸透的外袍摘下来，又拨了几下火盆里的炭，看她依旧难以释怀的样子，叹了口气：“对于那些左帐右帐，那些真正手握权力的大贵族来说，他们没有，克克是个国家或者克克是一个部族，这样的概念。”

“在大周，占据统治地位的儒家思想主张民贵君轻，要求君主仁政爱民，并以这样的标准筛选官僚和统治阶级。虽然最终能做到这一点的并不多，但至少大家有一点共识，即百姓就是国家，国家也是百姓，伤害百姓就是伤害自己的国家。”

“但对桀阿可汗，对赫连父子，对穆罗穆维，包括所有在克克能掌控资源的大小贵族而言，他们就是克克，克克就是他们。他们没有族人，只有自己的家族和作为他们家族私产的奴隶。”

“在克克，没有百姓，没有人民，只有贵族和奴隶。而奴隶……奴隶没有特定的人群或族裔，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如果你可以不把一个人当人，那这个人就是奴隶。”

燕子恕声音低沉，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像在念一个诡异的志怪话本。

不知怎的，海之曼又想起第一天来到这里时，那个撕下自己的衣服给她让她包扎伤口的小男孩。

在这个残忍而又荒诞的环境里，谁才是人，谁又能说的清楚？

海之曼有些颓然地坐在床榻上，她能懂燕子恕刚刚说的这些话的意思，但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很别扭，很难受，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而是心理上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到她无法再毫无芥蒂地扮演她神女的角色，亦或是其他的什么行为，因为她不清楚这样做是否是她想要的，将来她又是否会为此后悔。

她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就这么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地说了出来，说给燕子恕听。

而燕子恕就这么默默地听着，待她倾诉完，惴惴不安地望着自己时，开口道：“你想要救这些奴隶。”

海之曼点头，复而又有些犹豫，道：“但我不清楚”

燕子恕伸手示意她不必继续，接着道：“我们原来的最终目标是消灭克克，引左右帐相争，削弱克克的实力是我们达成这个目标的手段。现在你有了第二个目标，解救这些奴隶，让他们不再受到奴役和虐待。”

“你害怕的是，我们在结束克克统治的过程中所做的事情，可能会伤害到这些奴隶。这与你的第二个目标相背离，所以你觉得难受，无所适从。”

说着，燕子恕来到海之曼面前，蹲下身子，和她对视，郑重道：

“但是，曼儿，无论是否可能伤害到这些奴隶，这些事我们都必须去做。就算做的过程中可能会难受，做完了以后也可能会内疚自责，我们也必须咬牙承受，将我们的计划贯彻始终。”

海之曼怔怔地看着他，她第一次看到燕子恕如此坚决而又冷酷的一面，仿佛褪去了温柔朦胧的纱衣，露出他本身寒玉一般的内里。

“克克就像这把匕首，”燕子恕抽出一把短匕，随手插在旁边的矮几上，“只要它想，它可以随时随地刺伤人。你想不要有任何东西再被它刺伤，需要做的，不是赶在她动手之前把人和东西都挪走，”

燕子恕把匕首抽出来，就这么空手握白刃地抓在手里，而后以内力猛然一震，匕首瞬间断做几截，从他鲜血淋漓的手心掉落。

“而是彻底毁掉这把匕首。”

海之曼捧着他流血的掌心，眼泪摇摇欲坠地含在眼睛里。

燕子恕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手指轻柔地接过她坠落的泪滴：“曼儿，在我看来，消灭克克，结束克克的统治就是解救这些奴隶最有效的方法，所以我逃离，我打仗，我复而又回到这里。接下来要做的事，我请求你和我一起。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难以接受，不做也没关系，都交给我也可以。”

海之曼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地被甩掉，听完燕子恕的话，她只感觉更难过了，似乎是看到了如果自己没和燕子恕一起来的话，他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样子：“不，我相信你，有什么我都会跟你说，但我要和你一起。”

燕子恕起身揽住她，海之曼把头贴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却好似给他心中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热意。

自这次夜探敌营后，左右两帐再无动静，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沐伦河从缓慢流动变成逐渐凝滞，而后冰河表面自北方渐次冰封，右帐等的时机终究是先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