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恕点头:“它叫玉鹰,是我母亲的马,我第一次学骑马,就是骑的玉鹰。”
海之曼惊讶,没想到这匹白马居然是燕子恕母亲的马,那这匹马的年龄的确不小了。看玉鹰见到燕子恕一反常态的样子,海之曼心中不禁十分酸楚:“它在等你,等你带它走。”
是啊。自己也曾经在无数个这样的雪夜里,期盼着回归故里。就连寄身敌营的乌兰马,都思乡如疾,水食难进。
“我当时从克克逃走的时候,斩断了赤蛟和玄鲸的马绳,带走了它们俩,那时候玉鹰被克克人骑走了,我甚至都没看到他,便慌不择路地一路奔逃离开。”燕子恕的声音有些哽咽,“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根本不敢想,玉鹰它回来以后,看到赤蛟和玄鲸都不见了,我也不见了,它会……”
故乡早已化作一片焦土,但燕子恕却依旧觉得,自己的身上背负着乌兰的一鸟一兽,一草一木。
燕子恕想,自己这次能将玉鹰带回走吗?他连自己回不回得去都不知道。
“曼儿,如果……我这样说你不要生气,我只是……”燕子恕有些艰难地开口,海之曼却早已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打断他道:“没有这样的如果,玉鹰要的是跟你走,它是不会跟我走的。”
海之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带不走它,但我一定会带走你。”
燕子恕眉头微微皱着,抵着她的额头,轻轻笑了。
他的睫毛纤长卷翘,被泪水微微打湿,朦胧地一眨一眨,仿佛刷在了海之曼的心尖儿上。
海之曼只觉得此时的燕子恕,就像是刚刚在马厩里望着他们的玉鹰。她踮起脚,用额头用力回蹭了回去,好似用这种方式给予对方力量。
又在营帐附近转了转,两人摸清了左帐目前大致的兵力情况,以及粮草辎重的位置。
须得赶在天亮之前回去,燕子恕和海之曼两人即刻折返,往沐伦河畔走去。
路过营地边缘的一个帐篷时,帐篷里异常刺耳的喧闹声,让海之曼忍不住停下脚步。
□□之声过于粗野直白,夹杂着调笑的污言秽语声调古怪,尽管听不懂意思,海之曼还是立刻明白了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帐内紧接着响起了掌掴的脆响,以及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接着又是物件翻倒的声音和肆无忌惮的斥骂和调笑。
海之曼的心脏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直冲头顶,炸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只想立刻冲进去,拔刀将所有的施暴者都砍成肉泥。
她猛地往前跨一步,又在下一秒顿住,像被死死钉在了原地一样,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她不能进去,她和燕子恕的行踪不能暴露。
燕子恕本来要过来拦住她,见她自己停下了,便没再上前,只在一旁守着她,不知道该对眼前的一切作何反应。
这样的情况,他在克克的时候见过太多了,太过司空见惯以至于麻木。可他知道,对于海之曼来说,这简直要比血肉横飞的战场还要让她难以接受。
看着海之曼攥得紧紧的拳头,燕子恕上前,握住她发抖的手,将她拉得离帐篷又远了一些,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海之曼茫然地转头看着他,接着立刻连连点头,轻声说:“好!我们快点。”
于是,两人悄悄靠近帐角,飞快用匕首在破损的帐布上狠狠划了几道,最后燕子恕用刀尖极富技巧性地一挑,然后迅速拉着海之曼躲了起来。
只见一阵强风刮来,那帐角登时裂开,帐布飞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像罡风一样闯进帐内。
帐内几人正在兴头上,陡然被这寒风一吓,立刻萎了,一时间,惊叫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就见几人提着裤子,像蔫了的黄瓜似的走出来,边走边骂,来到帐外查看,见是帐角处裂开了,又连声咒骂起来。
海之曼见他们出来了,稍稍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担心帐内受辱的那人。
很快,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女人,趁那几人不注意,从帐内闪身出来。
她皮肤黝黑,身材敦实,虽然衣着十分粗糙凌乱,却依然能看出女性独有的丰腴之姿。
但她显然已经被摧残得连走路都走不稳了。
可她知道,就算爬也要趁这个机会离开这里,否则等着她的将会是更可怕的噩梦。
她不住回头看那还围着帐篷跳脚的几人,海之曼也因此借着火光看清了她的脸。
单眼皮,细眉毛,嘴唇微厚,鼻梁宽扁,颧骨处还有极其明显的晒斑,竟是十分标准的克克人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