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男童哆哆嗦嗦地向一旁抹眼泪的女童道了歉,正想要逃走,却听见沈绥说道:“不够。”
几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互相拉扯着,又向决明道了歉,之后才没被阻拦地落荒而逃。
决明不太放心:“他们事后会不会报复?”
他见过许多坏人,晓得这种欺软怕硬的人的品性。
沈绥甩出几道细如牛毛的针,浅青色的针准确无误地刺入几个男童后颈,融化在皮肉之中,针实在太细了,叫他们一无所觉,还在争先恐后地逃跑。
“那是……”决明问道。
“一种灵毒。”医毒不分家,身为医阁阁主的沈绥,自然也是用毒的宗师,“对他们身体无碍,但若起恶念,便要吃一些苦头。”
譬如头疼脑涨,凭生噩梦。这些人年岁尚小,沈绥不会下手太狠,但他们也该受些惩戒。
决明没顾得上问是什么毒,他听见女童还在抽噎,连忙跑到她的身边。
决明本欲把发带还给女童,却在看清那条被他抢回来的发带的一瞬间傻眼了。那几个男童也不晓得跑哪儿胡闹过,手掌脏兮兮的,落入他们手中好一会儿的发带,上头也印上了黑乎乎的印子。
看见发带变成这样的女童又要掉眼泪:“呜……”
“别哭别哭。”决明手足无措,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他连忙摘下自己的发带,“我、我的给你扎!”
女童睁着通红的眼睛看他,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
决明蹲在她身前,拿出帕子,动作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又从储物袋里拿出梳子,梳顺她被弄乱的头发。
“乖啊。”决明哄道,“我帮你扎辫子。”
女童很乖地转过身去,小声道:“是、是三股的辫子。”
“嗯嗯,我会扎的。”看着女童打着卷的头发,决明就猜出她之前扎的应该是麻花辫。
他也给自己扎过的。决明的头发有点长,在药圃劳作的时候容易弄脏,为了避免蹲着照料灵植时发尾沾到泥土,决明就会绑一条麻花辫。
他给自己扎都扎得很顺手,给别人更是手到擒来。
决明自己就是很怕扯到头皮的人,给女童梳发动作更是轻柔,当他用发带绑好一个漂亮的结,告诉女童好了后,全程没什么感觉的女童惊讶地朝后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毛毛躁躁的头发都被梳顺了,妥善地编进三股辫里。
“谢谢哥哥。”她看看蹲下身与自己平视的决明,又仰起脸看看站在一旁的沈绥,她有些怕沈绥那样看上去很严肃的大人,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也谢谢叔叔。”
决明有点想笑,修真者的寿命当然不能与凡人相较,动辄大几百岁,但沈绥看上去还很年轻,到女童这却变成了叔叔。
决明把女童自己的发带也放进她衣服的小口袋里,轻声问道:“你家在哪儿?要我送你回去吗?”
女童摇摇头,往巷子里指了指:“我就住在这里。”
她很乖的,阿娘叫她不要乱跑,她就只在家附近的巷子口玩,谁料遇上镇子里一群人厌狗嫌的坏孩子。
沈绥揽着决明的肩膀,带着他起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担心,此地离药王谷很近,镇上便住着不少修士,不会有人贩子敢来这里。”
“嗯嗯。”决明这才放下心。
他看着女孩向他们挥挥手后往自己家跑去,沈绥却看向决明垂落的长发。
他扭头又看了看依旧有些拥挤的街面,随即低声对决明说道:“在这等一下我。”
决明点点头,也不问缘由,就乖乖地在原地等待沈绥。
他看着沈绥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没一会儿又出现,回来时,手头多了一根簪子。
那是一根白玉簪,浑似花枝。玉不是上好的美玉,雕工也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却带着几分返璞归真的质朴。
这种感觉,与决明给他的很像。
沈绥一眼便挑中了这支,可他不确定决明会不会喜欢。见决明怔怔地盯着簪子看,他说道:“若是不喜欢,我带你去玉宝阁再挑一支。”
玉宝阁是镇上最大的首饰铺子,只是离这儿有些远,过去的路又太拥挤。
而且沈绥觉得,那儿的玉饰,也配不上决明。
决明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不、不用,这个就可以。”
他神情犹疑,很是不确定地沈绥求证:“这个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沈绥将决明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我帮你别上。”
让决明转过身去,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可他的徒儿现在看上去呆呆愣愣的,连手脚都要不知该放在哪儿了。沈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就让决明几乎贴在自己的怀中,以这样的姿势,为决明挽起长发。
发丝如上好的绸缎一般光滑,流过指缝。
沈绥动作有些生疏,他实在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哪怕是,很多年前。
小决明的头发很短,那时候他们手中也没有多余的发带发簪,都是散着头发。
“有没有弄疼?”沈绥很担心扯到决明的头发。
怀里的人幅度很小很小地摇了摇头。决明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他和沈绥贴得太近,动作一大就容易碰到彼此。
他的脸颊有些热。也许……也许是因为待在别人怀里时,空气太不流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决明觉得像是有一个晚上那么长,沈绥才终于在他挽起的发间,别入那根白玉簪。
“可以了。”沈绥低声道。
“嗯嗯……”一直在他脑后梳理头发的双手离开后,决明才终于从沈绥怀里离开。他回应得很小声,脑袋依旧埋得很低,不想让人看到他泛红的脸颊。
可沈绥还是看到了。
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不知为何逃也似地移开视线。看着街面往来人潮的虚影,沈绥说道:“我听说附近大城的名家来此登台唱戏,许多附近镇子的人也慕名前来,今夜街面只怕都会这般拥挤,要不要回去?”
确实很挤,以至于自从离开酒楼,决明就几乎和沈绥贴在一起。
“回去吧。”他小声道。
沈绥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直至握上,二人才反应过来。
两人身体都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最后一人没松开,一人也没挣脱。
直至快要离开这条长街。
决明瞅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匆匆忙忙地抽回自己的手,有些结巴地对沈绥说道:“师尊,你、你也等一下我。”
未等沈绥说什么,他便急急忙忙地跑开。
决明跑到一位糖葫芦小贩面前。
跑到后,决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沈绥会不会怕不怕酸……应、应该不会和谢危尘一样吧?
但让师尊吃到不善良的糖葫芦也不好。
决明向小贩求证:“应该不酸吧?”
小贩看出他身上药王谷的衣服,拍胸脯打包票:“小仙师放心,我家糖葫芦个顶个的甜。”
决明放下了心,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多疑的人,很相信别人说的话。决明忙问了糖葫芦的价格,得知只要两个铜板后,松了口气。
还好,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也不是同一个地方,但糖葫芦的价格是一样的。
决明摸出荷包里最后两个铜板,郑重地递给小贩,从他手中接过一串糖葫芦。
山楂果红彤彤的,又大又圆,包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浆,看着就好吃。决明有点馋。
但这不是他给自己买的。
他实在太穷了,买不起白玉簪子,浑身上下只有两枚铜板……他能送给师尊的,好像也只有这个了。
决明小心护着糖葫芦,不让它被往来的行人碰到,跑回沈绥身边。
“师尊。”他有些紧张地把糖葫芦递了出去,“这个给你。”
呜呜,一定要收下啊,这可是他用全部身家买的糖葫芦。
沈绥不爱吃甜食。
可少年在灯火映照下的明丽面容,微颤的眼睫,似有水波流转的眼眸,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这份心意。
甚至,不可控地感到欣喜。
接过糖葫芦的一瞬间,沈绥在决明的脸上,看到了叫他目眩神迷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