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耳的枪声响起,气手枪运动员们进入新一轮射击。
朋友看向赛场上朝气蓬勃的少年男女,话音渐轻:
“人一生中,能有几次机会见证历史。
“谁能忘记,即将见证历史前的热血沸腾。”
周惊逸指尖一抖。
她面不改色背起手,两手交握着抵抗那颤栗。
周惊逸的缄默令朋友侧目。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你本可以,也应该成为射击运动史上一座划时代的里程碑”。
然而看着昔日辉煌的天纵之才,眼下沉闷黯然,朋友咽下了。
险些失言。
毕竟,旁观者的遗憾都如此深重,当局者更是刻骨铭心吧。
出乎意料地是,周惊逸并未如她料想得沉重。
“年轻人会创造新的历史,”肩头落下颇具力度的揉捏,耳边是周惊逸乐观的嗓音,“咱们这些老人,拭目以待就行了。”
朋友耳目一新,绽出笑容。
她用上劲,一掌拍得周惊逸腰都半弯:“真有你的,谁跟你老人。你怎么还这样啊,年纪轻轻的一把年纪。”
周惊逸低声埋怨她没轻没重,两个人对视,又都笑开了。
场馆里响起激烈掌声,刘一一夺得模拟资格赛第五名。
她比身边队友晚一些退离靶位。
周惊逸看着捏着记录本走近刘一一喊话的男青年,偏头问朋友:“那是何教授的学生吗?”
何教授是燕大心理学专家,周惊逸在役时,何教授常年跟队,为队员们提供科学的心理支持。
“不是,何教授的团队去年就不再来了,这位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的心理学教授,现在是咱们特聘的心理科研教练。”朋友介绍道。
周惊逸不由感叹:“都优化出专门的心理岗了,越来越完善了。哎,那体能医疗方面呢,是不是也升级了?快跟我讲讲。”
“让你到小地方去,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吧。”好朋友就是,逮着机会就挖苦两句。
两人闲聊着,等前面仪式进行的差不多了,朋友非拉着周惊逸要去见刘一一。
“好不容易来一趟,师徒俩不得碰碰面叙叙旧啊。”
周惊逸拧不过:“好吧。”
两个人在人群里寻找刘一一的踪迹,却总是慢一步。
馆内外翻了个底,朋友笑道:“奇了怪,还找不着了,跟故意躲着咱似的。”
周惊逸听着好笑,没多想。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回头请你吃好吃的。”周惊逸拦住还要去食堂接着找的朋友。
朋友叹口气:“那行吧,送送你。”
“不用,耽误你够久了。”她婉拒,思忖过,又道:“对了,既然没见到,就别告诉她我来过了。”
朋友笑容一收,思索着颔首:“理解。这个节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两人就此别过。
不太想碰见别的熟人,周惊逸低头走路,脚下生风。
眼尾掠过一个黑影,旋即肩与臂蹭撞,她稳住身形,道歉在先:
“抱歉,没事吧。”
抬头,对上一架反光的金丝边眼镜。
镜片后的脸庞很清秀,竟是那位心理教练。
“没事的,你呢,撞疼你了吗?”男人指节顶了下金丝镜中央的托架,伸臂向前将资料展示给她,“太不好意思了,光顾着整理数据,跑急了。”
周惊逸摇摇头,笑道:“我也没事,那忙吧,走了。”
她礼貌地抬了下手作别,转身快步离去。
年轻的心理教练还留在原地,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
半晌回神,因自己的驻足而茫然。
失笑地晃晃脑袋,他也学她,朝着目的地大步跑起来。
周惊逸三不五时看看手机,也没个消息,贸然去梁家老宅也不合宜。
回自家把能做的家务做完,物资补足,午饭后,她带了纸笔去观澜府。
晴朗春日的花园是个好地方。
她在喷泉不远处找了个藤椅坐下。
空气中浮动着花香和水汽,深嗅一口,周惊逸将打印出来的学生近日弹着分布和心得总结铺在膝头,逐个分析。
被叫醒后,周惊逸先是打了个喷嚏,打得脑袋嗡嗡的,模模糊糊想,这喷泉水声好催眠。
睁开眼,眼前有点黑。
缓了一会。又一会。
还是有点黑!
周惊逸翻出手机一看,晚8:24了!
手机上未接来电闹钟消息一大串,怪她早上在射运中心调了静音,一个能响的都没剩。
叫她的,是梁辞妄在观澜府的专属管家,男人西装革履,措辞严谨,微笑传达梁先生的吩咐。
人言,就是梁辞妄喊她上去。
周惊逸扶着后脑木然应下,几秒后,紧急叫住他:
“等等,你说梁辞妄回来了?”
她翻了翻,没看错,确实没有梁辞妄的消息。
他早回到观澜府,却不叫她?
管家微欠身:“是的,周小姐还有什么需要我为您做的?”
周惊逸瞪着眼:“他几点回来的?”
管家压着眼皮转眼珠,似斟酌了一番:“不算太久。”
“不算太久是几点?”周惊逸嘟囔,带点躁。
她也不能为难外人,把人放走,她转身仰头,脚下挪步找到婚房对应的窗户。
灯火通明,纱帘半开。
纱帘旁卓然而立,姿态骄矜的,不是梁辞妄是谁!
周惊逸气哄哄收回视线,给吴濛漪打去交代过两句,收拾背包往回走。
穿过大堂,电梯碰巧降落一楼。
梯门撤向两侧,一道阴影铺天盖地落下来。
她抬起头,梁辞妄压迫感极强的身躯压进眼眶。
周惊逸下意识倒退一步:“你——”
梁辞妄垂眼睨她:“进来。”
周惊逸攥紧背包肩带:“你又要干什么?”
梁辞妄眉心微蹙,像看不懂事的小孩:
“跟我去老宅。
“韫芝过度劳累,病倒了。”
周惊逸讶然,韫芝到了,还病倒了?
这种情况,她自然无法拒绝他,也没法给他好脸色。
他开车,她闷头往后排坐。
车开出闹市,驶离喧嚣,穿林环山,抵达梁家老宅。
巨大的雕花铁门被人从内向两侧拉开,管家安伯带人来迎接。
在车辆被接管前,一道惊雷劈在周惊逸耳边。
“你在备孕,记住了。”
车门甩合,一声震响。
周惊逸跳下车,直追梁辞妄: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