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簿一眼看穿：“你怕什么？”

你说呢，小鸡见到黄鼠狼、兔崽子听见狼外婆敲门，是怕什么？

——不是，你笑什么啊！

下一秒，宋簿转身往客厅走，留一句：“跟我来。”

程思渊被带到书房。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匝匝排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泛白褪色，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散落的纸张。

地上还有几个半开的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袋和笔记本。

“这些都是我外公留下的。”宋簿弯腰，手指轻轻拂过一沓手稿，腰线在家居服下露出一线，清瘦但有线条，“出版社要出典藏版，还有一些未公开的手稿需要整理，交稿日期比较近，其他人我又不愿意他们碰。”

“量不多，只要整理手稿的顺序，按册分类，到时候出版社会带扫描仪来，应该不用你渊博的学识和力拔山河的力气吧？”

不用。

但是挖掘出了她的小人之心。

程思渊忏悔。

宋簿就地取出他选中的那份手稿，背抵着桌沿，手指翻动，就像他说的，只需要检查是否有缺页、梳理顺序，稍作调整。

热源靠近，程思渊把那沓手稿从他手里抽走，“别别别，你手伤，放着我来。”

程思渊顷身越过他，将那一堆书抱入怀中，她的上半身无意间覆住他，温热的体温向彼此传递。

两人都停顿了一秒。

程思渊飞快地退后一步，收回手，“……你坐着，我整理，你只要动嘴。”

假装去拿另一边的散页。

宋簿未动，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发顶，眸光轻闪。

程思渊就地坐在纸箱旁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摊开在面前，开始分类。

很好，整理名家手稿，程思渊给自己加油鼓劲，这个工作很有意义。

……

程思渊做事向来认真，先把所有手稿按年份大致分了堆，再一页页对照着看。

宋簿坐在她身旁。

“这个日期你帮我看看，”程思渊举起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年份，字迹已经很淡了。

宋簿接过来看了一眼："一九六二。”应该是他刚回来容大那阵子。

程思渊把那沓归入标着对应年份的文件夹里，又顺手把旁边几页散落的纸归拢好。

又翻到一页手稿，上面有几行被反复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能看出写的人斟酌了很久。

程思渊又给他看：“这得改了多少遍啊……”

“对，他爱修改。”宋簿平和道，“他是这样的，有时候一页纸要重写三四次，不满意就整页撕掉重新写，满桌都是他揉成团的纸。”

程思渊心中微动，抬头看宋簿。

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睫毛微垂，筛着细碎的瞳光。

但宋簿说他外公的时候，和说别的事情不太一样。

更像她眼中的他。

程思渊回过神时，已过去了数秒，忙低头看稿。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日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宋簿被光照了眼睛，站了起来，本要去厨房拿着水果零食，走出几步，视线落在一处，忽然停住——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带出了一张夹在手稿里面的旧照片，悠悠飘落在地板上。

他过去捡起。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上面是中年的宋士瀚，他很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身后是连绵的雪山。

那件棉袄已经洗得发白，打满补丁，他却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离美归国后，宋簿曾自驾数月，去宋士瀚呆过十年的牧场，住在草原上。

牧场冬日凋零，夏日牛马成群，乍看田园牧歌，实则面临城市化现代化商业化对传统生活的解构，两代人口之间鸿沟频现，家庭内部男女、老少矛盾突出，有人顺应，也有人固守。

昔年今日，人间万物流转，已换了新的篇章。

往昔不可追。

将相片放回书桌上，宋簿回身，程思渊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书架，腿上摊着一沓手稿，脸颊有很细的绒毛，在暖光里泛着淡淡的橘。

他的目光长久停留。

似乎是有所察觉，程思渊仰头看向他，露出些疑惑来。

宋簿没有移开视线，仍然看她。

目光定定的。

她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