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奇庄园在威尔特郡边界。地图上只标了“克劳奇邸”,没写具体地名。我按照鞋底消失的地址幻影移形过来,落在一扇歪了半边的铁门前。铁门是虚掩的,门轴很久没上过油,不太好推。夹道两侧的女贞树篱大概有十几年没修剪了,枝条横着交缠在半空中,把前门遮得只剩下一条缝。我踩着碎石路往里走,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白色舞鞋——鞋跟在碎石上磕得嗒嗒响,鞋面倒是干干净净的,和这扇破门很不搭。审美还不错。就这一点,我能承认。
门廊台阶上覆着厚厚一层灰,完全没有打扫的痕迹。我推开前廊的侧门进去,前厅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灯上挂着蜘蛛网,纯银烛台被熔化的蜡封死在桌面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木制家具陈年包浆的味道。
正中央的楼梯扶手是黑铁打的,栏杆上缠着已经干枯的常春藤。墙上挂着一排画像,全都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袍子,眼睛大多数都闭着,没什么动静。我站在门厅正中央转了一圈——这房子比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大,但破得不分伯仲。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穿着黑色的袍子,从头到脚裹得像只乌鸦。
“你来了。”
“你寄鞋的时候没写门牌号,”我说,“我在铁门口站了半天,以为走错了。”
“你没走错。这房子看起来像没人住,是因为确实没人住。”
“那你平时睡哪儿?”
“其他地方。”
“什么地方?桥洞吗?”我从他身边走过,手碰了一下楼梯扶手的护栏,指尖沾了一层灰。“那这整个庄园都没人要了?”
“我没说不要。”
“法律上你都死了。”我沿着走廊往里走,推开右手边第一扇门。餐厅。长桌足够坐二十个人,桌面上铺着一层灰,但每个座位前面都还摆着全套的纯银餐具。我走过去拿起一把叉子,用袖口蹭掉表面的氧化层,底下露出一行花体字:Crouch。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一百四十七。我举着那把叉子转过身。“这东西一套多少件?”
他靠在餐厅门框上。“我没数过。”
“你家有多少银器你都不数?”我把叉子放回桌上,又拿起旁边的餐刀。刀背也刻着同样的族徽,刀柄是象牙的,已经泛黄。“这把刀起码值二十加隆。”
“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鉴定我家餐具?”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我把餐刀放回桌上,刀柄磕在餐巾环上发出一声脆响。“这把刀真的很值钱。我能不能带几件走?再顺便看看其他东西。”
他扯了一下嘴角,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这间房没什么好看的。”他转过身,“书房在走廊尽头。”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沿途又推开了几扇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白布,壁炉上方的挂钟已经不走字了。
“这里有什么值钱的吗?”
“地毯下面有块地板是空心的,小时候我在里面藏过一袋金加隆。”
我走过去掀起地毯,灰尘呛得我咳嗽了几下。
“是哪一块?”我看向他。
“后来被翻出来没收了。”他忍着笑。
我抓起滚落到地上的蜡烛扔向他,被他接住了。
客厅的对面是台球室,球桌塌了一角,几颗红球滚在墙角,上面蒙的灰厚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台球桌是红木的,瘸了的那条腿可以修。”他说。
“你这么清楚怎么不修?”
他耸了耸肩,“我十六岁之后就没再进过这间屋子。”
“太大了,搬不走。”我摇了摇头,“我家也没地方放。”
书房在走廊尽头,比别的房间都要暗。厚重的深绿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中间一道缝隙,漏进来一线灰色的天光。书桌上堆了很多东西,但很整齐。墨水干涸在墨水瓶底,笔筒里插着几根秃了毛的羽毛笔。椅子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烫金封面的精装书。我走进去,桌子上铺着写了一半的公文。
这是老克劳奇的书房。
他从我旁边走过,拉开书桌左边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抽出魔杖念了一句咒语,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他的笔记本,”他说,“里面有1980年食死徒的名单。还有——”他顿了一下,“试图拉拢他的证据,你拿回去给邓布利多。”
“你想通了?”我愣住了。
他没说话。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窗帘掠过。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