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放下茶巾,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肿,清亮亮的,像什么东西被洗过了。
“巴蒂少爷来找过闪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很晚了。”闪闪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才又压低声音接着说:“巴蒂少爷让闪闪好好在霍格沃茨工作。”
“还有呢?”
“没有了。少爷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姐。”它抬起头,看着我,“您答应过闪闪,帮闪闪找少爷。您找到了。闪闪谢谢您。”
我拎着篮子走出厨房。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金灿灿的。我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篮子。面包和果酱码得整整齐齐,用茶巾包着,打了个结。它叠茶巾的手艺很好,结打得又紧又好看。
庭院里,人比刚才少了。
“斯黛拉!”秋看见我,“你去哪儿了?”
“厨房。拿干粮。”
“你手里那是茶巾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闪闪包的那个结,方方正正的,像个礼物。
“别人送的。”
秋笑了。“你人缘挺好。”
火车拉响了汽笛,我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火车在晃,窗外掠过一片旷野,远处的山丘上有一棵树,孤零零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37
门上的铜把手锈得更厉害了,我拧了两下,没拧动。第三下用了狠劲,掌心硌出一道红印。门开了。
曾祖母坐在那把橡木椅子上,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和我有记忆以来的每一年都一样。椅子还是咔吱咔吱响,她还是在骂人——不是在骂曾祖父,是在骂门口的猫。
“你又把泥带进来!我刚擦的地!你知不知道擦地多累?你知不知道——”
加隆从门槛上跳下来,抖了抖爪子,慢悠悠地走到炉灶旁边,蜷成一团。比去年更瘦了。脊背上的骨头一截一截的,像没串好的珠子。
“曾祖母,我回来了。”
她转过头。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少,但盯着人的时候还是让我后背发凉。
“毕业了?”
“毕业了。”
“工作呢?”
“还没找。”
她哼了一声。“我可不养闲人。”
“我知道。”
我放好行李,然后爬上楼梯。我妈没有在哭,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
“斯黛拉?”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到她旁边。“你在看什么?”
她把书翻到扉页给我看,是《双城记》。我记得她一直都爱看麻瓜书籍。
“妈妈,这本书旧了。我会给你买本新的。”我说,“我毕业了,要工作了。以后钱够用的。”
她没说话。眼泪掉在手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卡在中间,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楼下,曾祖母又开始骂了。这次是骂加隆把毛蹭在她刚擦的桌腿上。
晚饭是炖菜,面包,一碟咸肉。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曾祖母坐在桌子那头,把面包掰成小块,泡在炖菜里,嚼得很慢。加隆蹲在她脚边,等着掉下来的碎屑。
“工作找好了?”她问。
“还没有。”
“你姑妈那边呢?”
“我过两天去找她。”
她点点头。“你姑妈有本事。跟她学。”她顿了顿,“家里什么都要用钱。”
丽塔姑妈的房子离破釜酒吧只有两条街。门是黑色的,擦得很亮,铜门环上刻着一只鹰隼。我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丽塔姑妈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晨袍,头发没梳,卷成一团搭在肩上。没有宝石眼镜,没有鳄鱼皮手袋,没有速记羽毛笔。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里走。
“进来。关门。”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客厅里的窗帘拉得很紧,光线昏暗。桌上摊着几份报纸,不是《预言家日报》,是《巫师周刊》和《女巫之友》。她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
“姑妈,你还好吗?”
“好。”她把茶杯放下,“好得很。”
她看起来不好。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底下有青黑色,指甲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月牙。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毕业了。”
“毕业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这个词的意思,“工作找好了?”
“还没有。想问问您——预言家日报那边——”
“先别去。”她打断我。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最近不太平。”她端起茶杯,又放下,“魔法部在查人。查报社。查记者。查写过什么东西的人。”她看着我,“你写过什么?”
“我什么都没写过。”
“那就好。”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那就好。”
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厅里很安静,钟在走,滴答滴答。茶几上有一副宝石眼镜,镜片上落了灰。她以前不会让眼镜落灰的。
“姑妈。”我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没睁眼。“没有。”
“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看起来很好。”她睁开眼,看着我。那个眼神,像没化开的墨。“霍格沃茨那边,最近有什么新闻?”
“没有。”
“邓布利多那个老东西,把消息压得死死的。”她顿了顿,“不过没关系。总会漏出来的。什么都会漏出来的。”
我看着她。她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茶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暗红色的晨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茶几上的眼镜落了灰。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不是丽塔·斯基特,就是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