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套上外袍，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的地精灯发出微弱的蓝光。我走到公共休息室，拉文克劳女士的雕像在星空穹顶下静静伫立着。

公共休息室的门打开，外面空无一人。

我走了几步，突然被一种丝滑的，冰凉的，像水流过肩膀的触感包围。然后小巴蒂·克劳奇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是隐形衣。

“你迟了两分钟。”他说。

“我要穿衣服和鞋子。”

我们挤在同一片布料下面。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手臂蹭着我的手臂。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复方汤剂的苦，像雨后的木头。

“什么味道？”我小声问。

“别说话。”

“你喷香水了？”

“闭嘴。”

“一个食死徒逃犯，还喷香水——”

他用手捂住我的嘴。掌心干燥，指节抵在我鼻梁上。我瞪了他一眼。他低头看着我，眼睛亮得不像话。我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门厅。费尔奇的猫蹲在拐角，耳朵竖了一下，又垂下去。隐形衣的边缘拖在地上，他踩住了，我踉跄了一下，他的手臂揽住我的腰，把我捞回来。

“看路。”他说。

“你看路。你踩到衣服了。”

他没说话。手从我腰上移开，抓住了我的手腕。扣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们从城堡侧门出去。夜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他把我往身边拽了一下。我撞上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冷？”他问。

“不冷。气的。”

“气什么？”

“气你半夜把我叫起来。”

我们穿过草地，经过海格的小屋。牙牙没叫，大概闻不到我们的味道。隐形衣真的很好用。他带我走到禁林边上，在海格的菜园前面停下来。地上放着一把铲子。

他掀开隐形衣，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深色的衣服让他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你脸怎么那么红？”他问。

我摸了摸脸，有点烫。“气的。”我说。

“拿着。”他把铲子递给我。

“干什么？”

“挖。”

“挖什么？”

他没回答。走到旁边，从腰间抽出魔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地面上的草叶开始晃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拱。

我站在那里，铲子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挖。”他说。

“你先告诉我挖什么。”

“挖坑。”

“我知道是挖坑。挖坑干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表情。

我拿起铲子。土很硬，第一铲下去，铲子弹回来，震得我手心发麻。第二铲好一点。第三铲，第四铲。胳膊开始酸。第五铲，第六铲。手心开始疼。他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

“你为什么不自己挖？”我问。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挖。”

他拿着魔杖警惕地看着周围。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挖。土越来越多，堆在坑边。我的后背开始出汗，衬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坑越来越深。月光照在坑底，照在那些被翻出来的树根上，白的，像骨头。

“够了。”他说。

我停下来，把铲子插在土堆上，喘着气。他走到坑边，蹲下来，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我没看清。天黑，而且我不想看。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填上。”

我拿起铲子，把土推回去。一铲，两铲，三铲。土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填到最后，我用铲子背面把土拍平，尽量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土一样。

“行了。”他说。

我把铲子放下。手心火辣辣的疼，水泡破了好几个，血和汗混在一起。他走过来，掀开隐形衣，把我裹进去。这次他站得比刚才近。他的手臂环过来，把衣角掖在我身后。我几乎是被他圈在怀里的。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扫过我的头发。

“走。”他说。

我们往回走。他的脚步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隐形衣太小了，两个人挤在里面，每一步都会踩到对方的脚。他的手臂一直环在我腰上，先是松松垮垮的搭着，后来变成扣着，大概怕我掉队。

走到城堡侧门的时候，我停下来。

“你到底埋了什么？”

他没回答。

“你半夜把我叫起来，让我挖坑，让我填土，你总得告诉我埋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月光照得发白。

“我父亲。”他说。

我愣住了。风从禁林那边吹过来，冷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那个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是空的。

“你——”

“他来找邓布利多。”他说，声音很平，“我不能让他进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老克劳奇那张严肃的脸，还有那枚胸针。

但任何回忆都具有颠覆性，因为它与现实不同，对未来的任何设想也是如此。

我们继续走。隐形衣下面，他的手臂还环在我腰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他的衣服，隔着我的衣服，很快，比他说话的速度快。

“你心跳好快。”我说。

“闭嘴。”

“你也怕了？”

他没回答。手指收紧了一点，陷进我腰侧的口袋，有点疼。

回到公共休息室外面，他伸手捏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凉凉的，扣在脉搏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在他的指尖上。

“上去吧。”他松开手。

我点了点头。

“你脸上有泥。”他补充道。

我伸手去擦。他抬起手，拇指蹭过我眼下。动作很快，指尖是凉的，蹭过去的那道痕迹是热的。

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到宿舍，那道呼噜声还在。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些东西，从一诞生就垂死，根基是泥做的，却自以为命运如是。我知道，从今以后，不管我走到哪儿，那个坑都在那儿。在那个土堆下面。在我手心的水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