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没有继续冒犯地追问。她体贴地将手里那杯热气腾腾的红茶递了过去。
马克杯接触掌心的瞬间,林晚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太烫了。这温度太像实验室里那些被她强行塞进沈知微手里的热咖啡。
“是那个……让你在半夜偷偷看着复杂算力图表发呆的人吗?”安娜的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某种脆弱的生物。
林晚垂下眼眸。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地板的木纹上。
安娜曾经敏锐地指出过,每次提到那个国内的“疯狂的同事”时,林晚的视线总会下意识地躲避。
是她。
那个偏执、冷血、不会说人话的混蛋。
那个曾经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笨拙地用冰凉的掌心盖住她眼睛的人。
那个现在躺在抢救室里、孤独地走向死亡边缘的人。
“是她。”林晚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安娜理解地点了点头。那种淡然的微笑,像极了海德堡内卡河上平静的晨雾。
“那就快走吧。”安娜自然地张开双臂,给了林晚一个短暂、克制的拥抱。
没有冗长的告别,没有虚伪的挽留。
“谢谢。”
林晚利落地转身。拉杆箱的滑轮在安静的走廊地毯上碾压出沉闷的“咕噜”声。
在即将拐向电梯间的转角处,林晚克制地回了一次头。
安娜依然端着那杯红茶站在门边,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暖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她像一棵安稳的橡树,笃定地扎根在这里。
林晚没有挥手。
她迅速地将视线从那份诱惑的安稳上剥离,迈进了冰冷的金属电梯厢。
凌晨五点的海德堡街头,冷清。
预定的Uber司机沉默地将车驶向法兰克福机场。
车窗外,那些古老的、爬满枯萎常春藤的中世纪建筑,在极速后退。哲学家小径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如果不出意外,她本该在这里度过漫长、受人尊敬的学术生涯。但现在,这些珍贵的风景,都成了模糊的残影。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突兀地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周言的微信。
你到哪了?
简短的四个字,却带着沉重的窒息感。
林晚用僵硬的拇指敲下回复:去法兰克福机场的路上。最快一班转机。
半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只有一个字。
好。
林晚盯着那个孤立的“好”字。
这字体的排列组合,诡异地与沈知微的语气重合了。
那个家伙,在面对尖锐的质问、面对痛苦的离别时,也总是用这样平淡的、不负责任的“好”字来终结一切。
但这平淡的伪装下,藏着的是深沉的自我厌恶和极度的绝望。
林晚的鼻腔里猛烈地涌起一股浓重的酸楚。
眼眶胀痛,但她固执地将眼睛睁大,死死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抗拒在这种无力的时刻流下懦弱的眼泪。
法兰克福机场庞大。
林晚拖着沉重的步伐,穿梭在刺眼的日光灯下。
值机、托运、安检。
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被她机械地执行完毕。
在登机口冰冷的不锈钢座椅上坐下时,离起飞还有整整一个半小时。
巨大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地勤车辆忙碌地穿梭。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微弱的鱼肚白正在艰难地撕开黑夜的幕布。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李老师发来了一条简短的坐标。
抢救还没有结束。下飞机直接来省立医院急诊中心三楼。
林晚看着这条残酷的进度汇报。
没有俗套的安慰,没有乐观的预测。
她缓慢地在输入框里打字。
她有知觉吗?
删除。
医生怎么说?
删除。
无聊的试探。
最终,她平静地按下了发送键:
我很快就到。
机舱内狭窄的经济舱座椅,散发着劣质的人造革气味。
林晚将安全带用力地扣紧,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微小的声音,诡异地让她想起了实验室那扇沉重的液压门落锁的声音。
飞机平稳地滑入跑道。
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强烈的推背感蛮横地将林晚疲惫的躯体压向椅背。
失重感降临的瞬间,窗外的海德堡迅速地变成了一片微小的、模糊的模型。
那片安宁的土地,被她果断地抛在了几万英尺的下方。
林晚闭上眼睛。
机舱内低沉的白噪音中,沈知微那张苍白、颧骨突出的脸,清晰地浮现在视网膜深处。
那道空洞、却又破碎的目光;
那个僵硬、笨拙地点向左胸口的动作。
林晚缓慢地将右手覆上自己的左胸。
沉重的心跳声,透过厚重的衣物,真实地传导至掌心。
她深长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那折磨人的八千公里,那漫长的六个月的逃避,终于要被彻底抹平。
她正在以狂暴的速度,向着那个漆黑的漩涡中心,向着那个残破的灵魂,义无反顾地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