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凌晨四点的海德堡切开了一道刺目的口子。
林晚是从浅表的睡眠中被硬生生拖拽出来的。连日来的焦虑让她的神经衰弱到了极点,哪怕是静音模式下的震动,也能轻易撕裂她的梦境。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欧洲冬日的严寒与黑暗死死挡在外面。她摸索着抓起手机,半眯着眼试图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李岚老师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夹杂着冰凌的冷水,瞬间从林晚的天灵盖浇到了脚底。
所有的睡意被极度恐慌的电流瞬间击碎。
李老师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在离开中科大、办理完繁琐的交接手续后,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通讯。
在科研圈残酷的运转法则里,凌晨四点的越洋电话,只有一种可能。
林晚的手指僵硬地滑过了接听键。
“李老师?”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喉咙深处泛起一股极端的干涩。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电流杂音。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那种空白不是跨国信号的延迟,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连肺部空气都被抽干了的滞涩。
林晚的心脏猛地坠向胃部。
这种令人窒息的滞涩感她太熟悉了。两年前,家里打来电话通知叔叔车祸离世时,那头也是这样一种连呼吸都觉得残忍的死寂。
“林晚。”
李老师的声音终于穿透了海底光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砂轮上磨过,“沈知微进抢救室了。”
林晚的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她听清了这八个字,甚至能分析出它们的语法结构。但当这些字词拼凑在一起时,她的大脑皮层蛮横地拒绝了处理这个信息。
沈知微怎么会进抢救室?
她明明应该被安稳地焊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她明明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借着两台显示器的蓝光,偏执地敲击着键盘;她明明应该和那盆坚韧的绿萝一起,冰冷地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什么?”林晚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可笑的、仿佛肺部被刺破后的微弱气音。
“她启动了意识上传实验。底层逻辑和介质,用的是她自己。”
李老师的声音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不是经历大风大浪后的镇定,而是一种所有的防御机制被彻底击碎后、只剩下肌肉记忆在机械运转的荒芜。
“算力过载导致深度昏迷。现在人在急诊室,随时可能会走。”
林晚觉得自己的颈椎骨突兀地失去了支撑头颅的力量。
某种隐秘的、名为“庆幸”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绞杀。
她曾经自私地以为,只要自己逃离了那个充斥着死亡倒计时和偏执狂的实验室,只要拉开八千公里的物理距离,她就能把自己从那种看着爱人一点点枯萎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中解救出来。
“你疯了。”她走之前,曾这样绝望地指责过沈知微。
“那我要走了。”她企图用决绝的转身,逼迫那具行尸走肉流露出一丝对人间的眷恋。
但她忘了,沈知微根本不是人。
她是一段冰冷的、被设定为“牺牲”的底层代码。
她把沈知微留在那个没有供暖、没有热水的无菌室里,而现在,那段代码终于执行到了自毁的终点。
“她……”林晚的上下排牙齿开始不受控地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她想问:她拔针的时候疼不疼?她倒下的时候有没有人接住她?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固执地皱着眉头?
但这些黏糊糊的、属于活人的矫情问题,在生死面前轻得像一撮随风飘散的烟灰。
“她身边……有没有人?”林晚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借着那一点腥甜的血腥味,硬生生逼出一句干瘪的询问。
听筒那边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凝滞。
久到林晚甚至能听见急诊室外,担架车刺耳的橡胶轮摩擦瓷砖的声音。
“没有别人了。”李老师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保密局说她父母在封闭基地,几个月内都联系不上。抢救室门外,只有我,周言,还有陈屿。”
李老师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悲凉的残忍:“林晚,她真正在乎的人,只有我们几个了。”
这句判决像一把锋利的骨刀,精准地撬开了林晚的肋骨。
眼前突兀地浮现出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她抱着纸箱站在楼梯转角,绝望地质问:“你把我放哪了?”
沈知微迟钝地抬起那只因为缺血而苍白的手,僵硬地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
“你在这里。”
当时,林晚愤怒地觉得那是一句敷衍的谎言。
但现在,那句冰冷的“你在这里”,变成了横亘在她喉管里的一把钢针。
沈知微没有撒谎。她确实把她放在了那里。只是那个地方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坚固的核反应堆,所有的热量都在向内塌缩,最终将她自己烧成了灰烬。
“我订最近的航班。”
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脆地穿透了跨国电波。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像是一种本能的肌肉反射。
“你想清楚了?”李老师的反问犀利。
“没什么好想的。”
电话挂断的瞬间,屏幕重新陷入黑暗。
林晚掀开厚重的羽绒被,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脚底传来的刺骨寒意让她混乱的大脑获得了短暂的清醒。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帘外微弱的路灯余光,一把扯开行李箱的拉链。
抓起几件抗风的深色毛衣胡乱塞进箱子;粗暴地将那些标注着复杂德文的神经学专著扫落进背包。
动作机械、粗暴,仿佛只要速度够快,就能把那个正在急速流逝的生命力强行拉住。
合上行李箱的卡扣时,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房门被克制地敲了两下。
“晚,你醒了吗?我听见你房间有很大的动静。”是合租的德国女孩安娜。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乱的悸动,拉开了房门。
安娜穿着柔软的法兰绒睡衣,手里端着一只正在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惊讶地看着门内全副武装的林晚,以及那个立在门口的二十四寸黑色行李箱。
“你要离开海德堡?”安娜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里满是不解,“可是下周我们就要进新的课题组了。”
“嗯。”林晚敷衍地应了一声,低头将背包用力地套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去哪里?”
“回国。”
安娜安静地看了她很久。走廊里的感应灯微弱地嗡鸣着。
“还会回来吗?”
林晚握住拉杆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突兀的青白。
回海德堡吗?
回到这个安全、按部就班、不需要面对任何生死抉择的学术避风港?
她不知道。她的大脑皮层现在只能处理一条简单的指令:回到那间阴冷的实验室,回到那盏刺目的无影灯下,去用力地抓住那只冰冷的手。
“不知道。”林晚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