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07:45。
实验室三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冷调的光。
林晚以为自己提前了十五分钟,但推开门的瞬间,她就撞进了一片早已成型的静谧里。沈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清晨略显锋利的阳光切割得边界分明。
那支黑色中性笔在草稿纸上移动,笔尖与纸面摩擦的轻响,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获准存在的白噪音。
林晚甚至不敢放出正常的呼吸声。她将背包搁下,水杯放平,连拉开椅子的动作都像在演一场小心翼翼的默片。
在对面那道视线始终锁死在纸面上的压迫感中,林晚的社交雷达开始疯狂报警。空气里的真空感太重了,重到她必须随便抓点什么来填补。
她的余光扫到了那盆绿萝。泥土泛着深褐色,叶面上挂着水汽,是刚浇透的状态。
“你给它浇水的频率是多少?”
话音落地的瞬间,林晚的后背就僵住了。这种没话找话的拙劣试探,在沈知微构筑的绝对壁垒面前显得滑稽又多余。
笔尖的沙沙声断了一拍。
“三天一次。”
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像是在报一个精确的实验参数。接着,笔尖重新触碰纸面,摩擦声继续。
林晚攥着背包带的手指松开了些。她将这四个字视作某种微弱的许可,顺势接上话口:“那我记下了。以后如果有需要,我帮你兼顾一下,免得——”
沙沙声没有停,也没有任何音节再抛出来。
那点刚刚冒头的微弱联系,被沈知微单方面切断了。她不是在拒绝交流,她只是在判定这个话题的有效信息已经传输完毕,不需要冗余的客套。
林晚咽下后半截话,默默掀开电脑屏幕。
08:00整。
中性笔被精准地搁在草稿纸边缘。沈知微抬起眼皮,视线像某种冷冰冰的扫描仪一样推过来:“数据。”
没有早安,没有寒暄。
U盘递过去的瞬间就被接手。接下来是漫长的三分钟。沈知微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唇线一点点绷紧,眉骨间聚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采样频率不够。”
林晚准备好的实验说明卡在喉咙里。那张总是习惯性带笑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这些是绝对遵照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标准流程……”
“不够。”沈知微的视线终于从屏幕移到林晚脸上,毫不避让,“我的模型精度要求更高,现有数据会产生不可控的误差。重做。”
“重做”两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却重重碾过了林晚熬了三个通宵、反复核对过八遍的那些凌晨。
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抽痛。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调动起肌肉里的服从记忆:“你可以告诉我具体的精度门槛,我会调整设备。但我需要先知道你的标准。”
沈知微看着她。
那道目光依然是直白的,不掺杂任何社交意味的打量。但这一次,林晚在那层透明的玻璃底色下,捕捉到了一丝错愕——就像是某种设定好的程序,突然遇到了未知的变量。
“我发你。”
键盘被敲击出清脆的脆响。十秒后,林晚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附件标题:《非线性模型所需实验参数精度说明-V1》。
林晚点开文档。整整两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限定条件,从环境湿度到采样间隔,甚至预判了仪器可能出现的偏差值。这是一份早就准备好、详尽的指导书。
一股莫名的火气混杂着无力感涌上来。
“你早就做好了。”林晚的视线越过屏幕顶端,盯住对面的眼睛,“如果一开始就把这个给我,根本不需要浪费那三个星期的容错率。”
沈知微的目光迎着她的质问,那种错愕感加深了些许:“模型参数昨天凌晨才跑完最后一遍测算。在此之前给你,是不确定数据,没有任何指导意义。”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这句话的前面会加上一句“抱歉”,后面会跟着一句“辛苦了”。但沈知微的字典里似乎彻底删除了“情绪抚慰”这个词条。她的世界是由纯粹的因果和参数构成的。
林晚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委屈,像是一拳打在了真空里。
“好,我重新排期。”林晚将那份文档点了保存。
沈知微没再接话,她的视线已经重新落回了那堆草稿纸上。
林晚合上电脑。走到门边时,她没忍住回了头。
阳光依然照在那个浅灰色的侧影上。沈知微微微弓着背,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卫衣里,像一只收敛了所有锋芒、只肯把最坚硬的甲壳暴露在外的节肢动物。她不是在针对谁,她只是切断了接收外界情绪的触角。
门锁咬合,发出“咔哒”一声暗响。走廊里的穿堂风瞬间裹上来。
林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用察言观色去讨好母亲的沉默、躲避父亲的暴怒。她是一台精密的雷达,能在第一时间探测到别人的需求。
可沈知微是个没有雷达反射截面积的黑洞。她不索取,不抱怨,甚至不需要被理解。
那两页密密麻麻的参数在林晚脑子里晃。
她真的是不需要,还是压根不知道可以要?
深夜23:40,实验数据在跑最后一轮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