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麦地里。

炎热的烈日炙烤着李娜的后背，她刚背着厚重的书，从学校里回来，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喊来地里帮忙。

李娜心里有事，弯腰抬起，动作缓慢，干活不利索，还没等她调整，男人的阴影先笼罩住太阳，“吃没吃饱饭？在这偷懒呢！叫你干点活都磨磨唧唧的！”

李娜不服气，但想到等下要说什么，还是忍了下来，低头加快动作。

男人觉得自己的话起了大作用，接下来不停在她旁边谩骂，说她干的到底有多慢，说为什么生了个不能干活的等等

李娜全都忍下来，愣是一声不吭。

半晌，男人骂累了，去到树底下喝水，像监工一样盯着她，生怕她偷懒。

等汗水模糊她眼睛，衣服都被浸透，太阳终于下山，男人叫她把谷子绑好后上来。

李娜磨磨蹭蹭的跟上，心里不停酝酿，她打好腹稿，想着男人会怎么会，自己要怎么应对。

终于，她鼓起勇气，准备开口，男人给她递了半瓶水，让她喝。

李娜慢慢接过，嘴唇蠕动，还是没敢开口。

就这么磨蹭着，一直到家都没说出来。

时间越来越晚，墙上挂钟无声的催促着她快点，她没时间再纠结，她找到男人，说出话也哆哆嗦嗦，“老、老师说、要、要买学习资料，要25块钱。”

她后半断话被男人暴躁声淹没，男人扯着嗓子，“怎么又要钱！钱钱钱！一天就知道钱！我看你就不是读书料！早点回来嫁人算了！”

“那钱肯定全被那什么老师吞了，还买学习资料？你学习要是真的好，还用什么资料吗？”

怒火比她想象中更加猛烈，即使早就想好应对方案，可男人真的向她发泄时，那些方案通通失效，她在这一瞬间全部失语。

她既委屈又愤怒夹杂着不甘心，更多的是无力感。

她站在原地，没法逃离，阻拦她的是那25块钱。

她尽量屏蔽男人的话，不往心里去，想着骂完能给钱就好。

男人骂着骂着，看她这副样子不解气，“你跟你那没良心的娘一样，整天就知道嚷嚷着钱，你就是不值钱，她才不要你了。”

李娜睁开眼，伸手拿了旁边最近的一样东西，砸了过去，“她为什么走你心里没有数吗？你没有脸说她，没有人比你更在乎钱！”

男人抄起棍子朝她冲过去，在这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印象里她呆的最多，也有门的地方，就是厨房。

她赶紧跑到厨房，将门狠狠拴住。

脆弱的木板门，被拍地摇摇欲坠，男人随时都会破门而入，她缩在门口，咬着牙，用力抵门。

绝对，绝对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她那时想，以后一定要有好多好多个25块。

天亮微微亮，李娜睁开眼，抹干湿润的眼角，第一次闹钟没响就醒了。

原来这事已经过去那么久。

她已经拥有很多个25块，可欲望难填，眼前好像出现她小时候的影子，她看着蜷缩在门前的自己。

怎么办啊，成百上千好像都无法填平过去25块的窟窿。

人倒起霉来喝水都会噎着，正是李娜现在的处境，从起床开始，所有事都跟她作对，刷牙时，牙膏刚好没了。

地铁在她前脚关门，从地铁出来就下起大雨，她还没带伞，下雨导致地滑，还差点摔一跤。

买的伞太小，李娜淋了点雨，刚到公司就通知开会，这次会议负责IP扩展的大会，三十多个人在会议室里交头接耳。

总监礼沓姗姗来迟，她在屏幕上投放对家公司IP，声音低沉，“临时召集大家过来，想必你们也清楚，这家公司最近势头很猛，已经拦截我们多个合作，最重要的是，我们的IP与对方受众群体重合，肉就这么大，得去抢啊。”

诺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礼沓敲敲桌子，她语气失望，“希望大家拿出点积极性，都是年轻人，多想想。”

李娜看着显示屏，正是慕斯就职的公司。

礼沓开始点名，“李娜，DREAM的联名谈的怎么样了？”

李娜还处在恍惚中，一旁安安小声提醒，“问你呢。”

“什么？”

“昨天没休息好？”礼沓问她，“DREAM那边的要求可以放宽松，不用压的太死，以这个品牌的体量，无论如何我们不会亏的。”

李娜不自觉摩挲着食指，“明白。”

礼沓接着说，“是吗？我怎么听说DREAM已经在接触别的IP了？还正好是我们对家。”

李娜一愣，一副明显不清楚这事的样子。

礼沓没再说什么，淡淡道，“抓点紧，别让到手的鱼溜走了。”

后续礼沓接着交代其他事情。

会议一结束，她还没回过味，陈峰就将她叫到办公室。

开口一句便是询问与DREAM的合作进度。

李娜还没开口，陈峰先主动提起那天饭桌上没说完的话。

“成敏那天找我，说总部有意组建新部门，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人老了，没那个冲劲，机会自然是留给你们年轻人的。”

陈峰目光似有些怀念，“我精力有限，只能顾好眼前三分地，她问我组员意见，我还没交。这次DREAM能谈下来，我想后续的事情自然不言而喻，你也体谅体谅我，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提出来。”

陈峰意思明显，拿下DREAM就放她走。

谎言额度昨天消失后就没再出现，这是李娜梦寐以求的事，这代表她可以肆意撒谎，大方答应陈峰，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李娜最后没吭声，嗓子像被粘住一般，发不出声。

说不出口，她什么都说不出。

匆匆离开。

夏菱给的三天时间，像个定时炸弹，焦虑感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对方接触慕斯给她施压，公司所有人都希望拿下这个项目。

她面前只剩下两条路，接受与拒绝。

拒绝的代价被夏菱加码，无线拉大。

她不断划拉与许灵的聊天界面，思绪却飘荡很远。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她对洪息知未必有多深的感情，她同情他，怜悯他，这些值得让渡自己的利益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迟迟没有答应？

没有不回许灵的信息？

今天的倒霉说明了一切，命运将她推着往夏菱那边走…

叮——

手机振动打断她的思绪。

洪息知发来信息，成为界面最上面的聊天框，将其他人压下去。

——在忙吗？

李娜左划删除，又冒出红色未读。

——可以见一面吗？

李娜继续删除。

——我做了蘑菇，新鲜的。

——加了肉，很多肉。

李娜的手顿住，犹豫片刻，最后打开聊天界面面。

——有事吗？

——直接说吧，你那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