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书桌前,方苏语没有什么感觉,紧张也没有。手机收到信息的时候,方苏语也没有犹豫,直接点开看,然后截图发给李言惜。
和她预测的差不多,只是高了差不多十分。
晚上李言惜说出去吃饭,方苏语摇摇头拒绝了。那会儿还没意识到,直到约莫九点那会儿,方苏语刚从浴室里出来,便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坐到床边上,方苏语想起什么,从床头柜里翻出小的盒子,把体温计拿出来。过了一会儿,方苏语把体温计拿起来看,果然,三十八度五。
她头晕晕的,身上没什么劲儿。出到客厅里,李言惜已经进了书房开会,许镇向还没回,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天花板上亮着的一盏灯。
方苏语倒了杯温水,把电视柜下面放着的大药盒拉出来,拿了粒退烧药,吃了以后就又进了房间里。
明明灯还开着,但不知为何方苏语感到眼前一片昏暗,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那个破破的小小的,但又收拾得很干净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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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苏语六岁那年,李言惜离了婚,义无反顾只带着她的抚养权离开了那座城市。
方苏语当时已经记事也懂事,所以明白着这次和那位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父亲分别后,就再也没有下一面。
她起初当然会觉得害怕,但很快就适应没有了那个若有若无的人的存在的生活。李言惜是个很坚强的人,也并不服输,起初总是碰壁,但没有气馁过,她坚信天无绝人之路。
在得到那个机会以前,方苏语跟着她颠沛流离,停留过最长时间的,则是初一那会儿住过的一个小出租屋,对面邻居阿姨的儿子在这里备考,她经常带着家里养的鸡和生的蛋来这里给他煲汤,次数多了也就和李言惜认识,便也常常会给她们也带点鸡蛋。
转折也是在这儿。邻居阿姨的儿子顺利毕业后,她自己忽然得了急病离世。方苏语那段时间也很难过,但李言惜却没什么反应,直到某天半夜,方苏语口干下床跑去厨房,看到李言惜站在阳台。
她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月色下,也看到了李言惜的神情,那是一种有些悲伤的,又释怀...大概可以这么形容吧。
方苏语知道她的妈妈并非毫无动容。在看到方苏语到自己跟前时,李言惜招招手,蹲了下来,轻声说,“小语,你看到天上那颗星星了吗。”
她给方苏语脸上的眼泪擦掉,“那就是乔阿姨。”
方苏语仰头问她,“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李言惜看着夜空,“只要你觉得是,那就会变成。很多东西你不能去问,你得去做。你做到了,那就能拿到你想要的结果。”
“逃避不是法子。”她自言,“不要管别人怎么想,走自己的路,一个人就够了。永远不要被什么束缚。”
“我们也应该离开这儿了。”
方苏语当时其实并没有听懂李言惜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星星和束缚没有联系,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些,这些又和离开这座城市有什么关系?
后来李言惜带着她去了另一座城市,那座城市是方苏语出生的地方,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名存实亡的父亲的地方。
去之前,方苏语从妈妈和乔阿姨儿子的那些只言片语中,知晓了乔阿姨这辈子其实都在等人,等她丈夫,但没等到。那会儿邻里都说她克夫,乔阿姨就把儿子送走,在外头上学,自己则守在那个家,独自等待着丈夫。只可惜,到生命结束也没有再见到。
也是自那以后,李言惜愈发不与人深交,在她的观念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必要为任何人停留。乔阿姨人好了一辈子,却被另一个人困在原地,一生被耽搁,没有真正为自己而活。这太笨,也不聪明。
也许是耳濡目染,李言惜虽不与人深交,但也从不耽搁同人做生意时进行必要的交流,由交际巩固位置。所以方苏语这些年虽没交到知心朋友,但也不耽搁她在每一个停留过的班级能够与大部分人交好。
换言之,停留在某一站时,可以和人正常往来,说说笑笑,但该到下一站去,也能照样扭头上车,然后离开。一路都是这样。
后来李言惜也确实过得很成功,和许镇向在路上相知,合作,一起打拼。方苏语见过她和很多人一起吃饭,出门,但去到下一个地方,却再没见过从前那些人。
所以出国前,李言惜交代她,一定要和那边的人打好关系,不会的话随时问我,我可以教你怎么融入。
方苏语如往常那样又学会了李言惜教给她的其中一个课题,但也把为什么要交朋友的真正目的,抛却在脑后。
.....
.....
“她不是在这边上的初中吗,可以叫几个朋友过来。”
“...”
“怎么了,是时间太久联系不上了吗?现在不是有手机,存着联系方式应该很轻易吧?”
迷迷糊糊间,方苏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些什么,但听的没有很清楚。她缓慢地睁眼,却是一片白茫茫。
方苏语反应了一会儿,扭过头看着房间里的布置,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在医院。下一秒,她便听见有人的声音传来,“小语,醒了?”
李言惜很快过来,看看她的脸又伸手去摁铃,没多久便有护士过来。
“....”
门被重新关上,方苏语看着安静的病房,刚那会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来昨天半夜她退烧后又发了高烧,直到第二天早上李言惜打她电话很久也没接通,这才发现,然后就送去了医院。
医生没多说什么,就让她好好休息。但方苏语这几天睡眠作息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也就是早上有生物钟,但晚上她睡得早,所以也算不上是没睡好。
方苏语没什么反应,只是她知道为什么会发这场高烧。高三这一年来过于紧绷,所有情绪都全部抛在后边,所以在一切尘埃落定了以后,突然间松懈下来,就会生这场病。这倒是在方苏语的猜想里,只是稍微有点严重,竟然烧到糊涂,甚至昏迷。
不过。
门很快被敲了敲,接着李言惜进门,转身关上,手里还拎着一袋文件。
方苏语注意到,以为她要进来继续工作,却见李言惜只是把文件放到一旁。转过身时,那张向来精明能干的保持最佳状态的脸,此时却多了几分疲惫。
方苏语知道她的妈妈很累,这一生都是,所以她从未拒绝她所有的要求,也不觉得对方让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因为李言惜在自己的那些规则的制定下,有很成功的事业。从来都是。
但如今方苏语大病一场,李言惜却来到她跟前,弯下腰,轻声对她说。
“小语,或许有些事我做错了。”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又平和,“我....妈妈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方苏语稍稍瞪大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微微的,几乎没有的但又实际存在的,那点眼角的浅红。
“你以后,不要这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