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一缕香,像一把轻巧却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撬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恍惚间,客厅的灯光骤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敦煌戈壁的辽阔苍茫,耳畔似有驼铃叮当轻响,鼻尖萦绕着细沙与古窟淡香,昏黄光影里,壁画飞天衣袂翩跹,鸣沙山落日余晖漫过天际。
整个人,瞬间被拽回多年前与傅珈瑶同在敦煌的那段岁月。傅珈瑶的身影,清晰得仿佛就站在眼前。那个永远身姿挺拔、眼神骄傲的女人,那个让她沉溺数月,也痛苦数年的人。
陶满遇见傅珈瑶时,刚满二十三岁。她自幼承袭父亲的艺术天分,毕业之后又暂无明确打算,索性揣着画笔与画板,一头扎进魂牵梦萦的敦煌。鸣沙山落日、月牙泉微光、莫高窟壁画、戈壁滩长风,每一寸景致都叫她痴迷。她每日迎着晨光出门,追着暮色返程,画板上叠满一幅又一幅沾着敦煌烟火气的写生。
第一次见到傅珈瑶,是在鸣沙山脚下的一片胡杨林里。彼时夕阳沉坠,金红霞光漫过沙丘,将成片杨叶染得透亮。傅珈瑶立在一棵老胡杨下,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在霞光里冷硬又精致,周身气质竟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清冷仕女,与身后苍茫辽阔的戈壁浑然一体,美得让人挪不开眼。陶满当场就失了神,一半沉醉于眼前盛景,一半惊艳于那人的模样,连手里的画笔都忘了落下。
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抱着画板走了过去。
“你好,我叫陶满,来敦煌写生的。我可以认识你吗?” 她刻意放轻声音,生怕打碎眼前人与自然相融的静谧,也怕惊扰了这个气质疏离的人。
傅珈瑶闻声缓缓转身,抬眼看向她与她怀里的画板。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冷得像戈壁掠过的晚风。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落进敞开的画板里。
“你画的胡杨,只抓了形,没接住魂。落日的光,该沉在枝干褶皱里,不是浮在表面。你懂?”
陶满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发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万万没料到,这样一张惊艳的面孔,竟也懂画,且一开口就精准戳中她纠结许久的瓶颈,那股笃定的专业感,功底显然远在自己之上。心底的惊涛翻涌不止,随之而来的,是对傅珈瑶的好感又重了一层,这好感里掺着敬佩与欣赏,比初见时的惊艳,更沉、更真。
“这里暗部再压重一分,留白往霞光方向晕开,别硬抠轮廓。”
话音落,傅珈瑶便收回目光,不再看她,缓缓转回身,重新望向沉在沙丘尽头的夕阳。侧脸在残存的霞光里愈显清隽,周身又覆上最初的静谧与疏离,仿佛方才那几句点评,不过是一时兴起。
陶满就那样立在原地,望着她的侧影看得出神。落日余晖漫过她的发梢,勾出一层柔和光晕,与她骨子里的清冷缠在一起,比眼前的胡杨落日更动人。她忘了补画,忘了开口,只静静看着傅珈瑶看风景的模样,空气里只剩风沙掠过杨叶的轻响,一静一动,竟生出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傅珈瑶。”
陶满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自报姓名。她刚要笑着接话,傅珈瑶已经抬步,渐渐融进苍茫暮色里,空气中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醛香。那是傅珈瑶身上常年不变的味道,冷冽、独特,又因敦煌的风沙与暮色,多了一层难以描摹的余韵,深深烙在陶满心底。即便后来两人分开,初见那一刻的悸动,也在她心里藏了许多年,从未淡去。
望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陶满完全顺从心底的直觉,脚步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没有急切追赶,只是不远不近地随行。戈壁细沙漫过鞋边,驼铃余响在暮色里渐淡,她就那样跟着,看着那道清冷身影被落日最后的霞光裹住,竟觉得连脚下的风沙都带着温柔暖意。傅珈瑶似是察觉了身后的目光,脚步未停,也没有刻意加快,只是由着她跟。两人一前一后,在苍茫戈壁上走出两道相依的剪影,一同沉进缓缓落下的暮色里。
那一天,是她们在敦煌甜蜜时光的开端。此后数月,敦煌的每一寸风光里,都浸着两人的缠绵与温柔。
天未亮时,她们便起身,踏着晨露爬上鸣沙山,等第一缕朝阳漫过沙丘,将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长。陶满握着笔勾勒沙丘轮廓,笔尖却总不自觉偏往身旁的傅珈瑶。那人坐在沙地上,侧脸迎光,睫毛投下浅淡阴影,清冷眉眼在朝阳里柔了几分,与泛着金光的沙海融为一体,美得让她频频失神。画板上的景致,不知不觉间,全成了傅珈瑶的模样。陶满顺势凑近,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冷冽的醛香,混着敦煌细沙的干燥气息,心跳骤然失序,眼里心里,再也装不下别处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