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长相可怖的男子掂了掂手中刀,嘴角咧开夸张弧度:“你们这般拙劣手段,还妄想捉住我?”
至此,对方身份终于明了,正是佛陀案中杀了李京圆的凶手。
姜云衡额角出了些汗,夜风吹得她微微发抖,她试图跟大理寺撇清关系:“侠士高见,其实、其实我也是一个无辜路人,只是之前被大理寺以权压人,迫不得以才答应他们的要求,唉!”
她深沉的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对方更加愤怒,捏的手中刀咯咯作响:“哼!大理寺,还有这些官府!都是些蛀虫,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草菅人命!!”
这男子似乎对睢朝官府满腔怨恨…姜云衡眯了下眼睛,她误打误撞,居然让对方透露出心中真正恨的对象。
男子狠狠骂了一通官府,之后转头又问她:“你为何来护国寺这个大染缸?”
小命暂时握在对方手里,姜云衡哭的情真意切:“前段时间家中母亲生病,恰好护国寺招收祈福姑娘,我听说最终入选者会有额外一贯钱,家里实在没有办法,所以才…”
姜云衡照抄曾看过的话本子里的段落,稍加润色后就信口开河。她也没有把握,对方会信几分。
但她刚说完,没想到对方就跟着唾骂:“如今护国寺也就会搞这些虚名,哼!”
他哼了声,突然起身拿刀,毫无预兆就直接靠近姜云衡。
姜云衡瞳孔一缩,下意识就想看向某个角落,可脑中突然出现的理智又制止她,她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对方接近,朝她高举长刀。
风中,传来某些东西绷紧的声音。
姜云衡背负身后的手指中,寒光微闪,悄然割开内层套索。
她不信任何人,她只信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的刀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就在她屏息之际,男人来至她身侧轻轻挥刀。
下一刻,她身上捆缚的绳索,应声落地。
这人,居然放了她?姜云衡诧异。
“你走吧,我不杀为孝义入局的人。”男子轻声道。他似乎是想起什么,完好的那半张脸上突然流下一抹眼泪。
姜云衡怔愣过后,随即递上一方手帕。
那男子没有接,胡乱的用手抹着脸。
也许是四下无人,周围也只有一个会关心他,却没有威胁的姑娘。男子紧闭的心神恍惚,将深埋心底的过往吐露。
“护国寺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慧德大师还在时,它还是当之无愧的佛寺。只可惜上天不开眼,让好人早早离去,狼心狗肺的东西接手…”
姜云衡凝神,从对方断断续续吐露的话中,渐渐拼凑出完整过往。
原来,毁容男子名叫张赟,曾经的慧德救过他一命,并将重伤的他安置佛寺中,给他活路。
在他心中,慧德大师等同自己的再生父母,竭尽全力想要报答对方。
但可惜的是,还未等张赟报恩,三年前大师被人所害。张赟知道凶手是谁,却因为对方势力盘踞过大而无法下手,只能藏在寺中,静待机会。
“我曾立下誓言…哪怕赔上我这条命,也要给大师讨回公道。”张赟喃喃着。
他口中害死慧德大师的凶手,是如今掌管护国寺的住持悟真,对方亦是慧德的同门师弟。
姜云衡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在,她试探性的问:“那侠士,此前在寺中杀人,是不是想以此让佛寺的人...付出代价?”
张赟嗤笑:“我所杀之人曾经受过慧德大师帮助,但却不知感恩,恩将仇报!”他眼中猩红,“那女子在大师被悟真追杀之际,泄露他的行踪,导致被害身亡。”
曾受过帮助的李京圆,或许是无意间透出的消息,但因果循环,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张赟想让悟真图谋的一切化作泡影,所以精心策划杀人案,欲要毁佛寺名声。但他却未想明白,如今的护国寺也曾是慧德的心血。
姜云衡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方宣泄一番,心中苦闷减轻些,随后开口:“你走吧,我不杀你。只要你在我完成大业之前不出现在京中,我保证不动你。”
这人,是在像她做出承诺?刽子手的许诺,是有些另类和新奇。
明明是个杀人凶手,但眼下表现出的豪情,更像江湖中人。
姜云衡觉得对方不应该生在京中,而是在江湖才对。若是从一开就跟着方未生他们,将来等待他的又何止眼前的海阔天空。
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姜云衡有些为对方可惜,卸下点心里面具,难得真心道:“张兄以身试险是真性情,但此举终归辜负救你性命的大师,你想让对方身败名裂,偌大世间又怎么会只有玉石俱焚的招?”
大约是第一次有人对张赟说这种话,他洒脱一笑:“玉石俱焚是我心甘情愿,我所求的,是让凶手快速付出代价,大师能真正安息。此后无论我是何种结局,我都认!”
或许是在此地耗费太长时间,说完后,张赟就准备起身走人。
临了又从身上摸出块东西,他上前几步扔给姜云衡:“这是你遗落之物,带着它速速离开吧。”
姜云衡抬手接过,动作间,身上衣袖滑落,露出内层白色里衣。
徐徐而来的微风,将她身上的气息吹向张赟所站方向。
他鼻头皱了皱,突然猛地凑近姜云衡,再抬眼时眼神异常凶狠:“...你身上的味道,是甘草!”
姜云衡心中一凛暗道不好,连忙后退,可已经来不及。
张赟先前的和善尽数褪去,眼神狠厉,拔出长刀就要朝她砍下。
甘草解迷烟。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中毒,假意昏迷只是想查出真凶的,一切都是她联合谢疏共同设下的局。
一开始佛堂还愿就已经是局中局,整个过程中唯一的意外,就是突然闯入的赵云乐。
原本大理寺安排了跟姜云衡演对手戏的人,但被赵云乐打乱计划,姜云衡索性和伪装丫鬟的官兵将计就计,让对方顶了对手戏。
这才有惊无险,按照原计划进行下去。
只能说,这整个过程中,姜云衡唯一没想到的是杀人者的犯罪动机,原来只是为了替恩人讨回公道。
反应过来一切的张赟瞬间暴怒,立马持刀就要宰了欺骗他的人。
他全部心神都在姜云衡身上,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已经拉开的弓弦。
姜云衡的视线中映入一点寒芒,她心中一跳,顾不得面前危机,下意识伸手阻止:“等等!”
可破空而来的一支利箭,转瞬间已至跟前,瞬间贯穿张赟的左肩。
张赟吃痛,手中长刀脱力坠地,这个当口,黑暗中隐藏许久的大理寺官兵冲了出来,几息之间,就地将人制伏。
张赟被死死压在地上,意识到功亏一篑后,再抬头看着让他陷入此境地的人,满眼愤恨:“无耻之徒,竟敢诓骗我!”
姜云衡口中发涩。
不远处,设计局中局的人,也从茫茫夜色中走出,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吸引众多视线。
姜云衡看着走到跟前的九重天仙,轻轻吸了口气,接上之前所言:“谢少卿,此人是为了报恩才犯杀孽。”
她是在替对方求情。
可她话音刚落,紧跟谢疏而来的陈寺丞不赞成发摇头,他们方才也已听清张赟的自我剖析,但国有国法:“人人都有理由,但杀人者,绝无被宽恕的可能。”
睢朝律法,以命抵命。
张赟听到大理寺对自己的判刑后,他自知有去无回,长笑片刻后,道:“若真如大理寺所言,杀人者绝不宽恕!那就将这句话秉持到底。我倒要看看,你大理寺敢不敢跟护国寺对上。”
护国寺的悟真多年来经营有道,寺中各方势力盘踞。悟真作为连接各方的桥梁,就算犯事,他方势力也会将他保下。
若大理寺要将人缉拿归案,其背后之人绝不会答应,等同大理寺跟他们宣战。
如果张赟说的话属实,那他以上所言,也是大理寺即将要面对的。
有人来至她身旁。
姜云衡鼻尖充斥着熟悉的冷香,她扯了扯嘴角。
她也想知道,谢疏究竟会如何选择。
静默中,中心位置的人终于开口。
谢疏言简意赅:“带人回大理寺。”他音色偏冷,偏又带点清越,引得人心中震颤。
陈寺丞也回过神,上前领命。
最终,张赟被大理寺带走,只是路上他仍在叫嚣:“我等着大理寺来主持公道,哈哈哈哈...”
临走前,谢疏朝她微微点头致意。
姜云衡一愣,从少年认识谢疏就古板严苛,性格内敛,从未对她有过一个好脸色。
咳咳...当然,主要因为她是书院里最不学无数,还总喜欢招惹他的原因。
没想到多年后,她居然还能看到谢疏对她这么和颜悦色?
姜云衡微微摇头,目送大理寺一众人离开,视线很久没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