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间过后。
大理寺突然放出消息,称佛陀泣泪案中的受害姑娘并未死亡,只是受了重伤。
如今经由太医全力拯救,已经平安醒来。
明明亲眼见过的尸体,居然还能起死回生?众人哗然后,有姑娘找到大理寺提出回家。
毕竟受害者并未死亡,此案的程度自然不能以刑事来定论,再扣押京中这些姑娘,属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在刑案上向来严苛的陈寺丞,居然一反常态的同意,还让大理寺的官兵开路,护送寺中姑娘平安下山。
他此举,更加让人相信此前大理寺所公布的消息属实。
一时间,大理寺搞了个乌龙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半天时间,寺中人就走了大半。
闻卿因为一些缘故决定留在寺中,只吩咐人护送妹妹闻意回家。
大理寺的人也撤场大半,只留下小部分人,说是用于护国寺的后续调查。
护国寺逐渐趋于平静。
曾经的被大理寺重点监察的姑娘赵云乐,也被放了出来。但她不知出于何故,并未立刻离开护国寺。
第三日,曾被传死亡的姑娘李京圆,在丫鬟的搀扶下终于露面。
但似乎受了伤,对方在仲夏时分也包裹严实,只凭一双露出的眼睛,大致看出对方是李京圆。
佛陀泣泪凶案的疑云彻底散开,观望的部分人这才相信原来真是大理寺搞错,捅的窟窿。
朝堂上大理寺的对家如过江之鲫,往年参其的本子如雪花般,如今大理寺犯如此明显的错误,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放过?
当天,关于此事的奏折,就已经呈在天子案前。其中被参最多的,便是大理寺负责此案的谢少卿谢疏。
外界传言不断,纷纷扰扰,佛寺中却诡异安宁。
死里逃生的李京圆,露面当日就跟丫鬟去佛殿还愿,对外称她认为是佛祖保佑的缘故,才让自己捡回一条小命。
太阳西沉之际,还愿的李京圆背影略显臃肿,静静的跪在佛堂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一派虔诚。
寂静的佛堂中,一侧的窗户半开着,吹得佛堂经幡随风浮动,平添一丝诡秘。
李京圆一直跪了一个时辰,直到太阳落山,屋檐下灯笼挂起,才终于在随身丫鬟的搀扶下起身。
两人准备离开时,西南角落的佛像下传来细微动静。
李京圆背影肉眼可见一顿,藏在面纱下眼睛紧闭,衣袖下的手指掐着,默默在心中计算着时间。
一旁的'丫鬟'恍若未闻,声音意外粗旷,低头劝道:“小姐,夜间寒凉,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李京圆点点头,起身拿起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捏着声音道:“若不是佛祖庇佑,之前我早已经命丧贼手,如今多跪些时辰,也是应该的。”
丫鬟内疚回道:“都怪奴婢没有保护好您,害您遭了大罪。”
本属于主仆间的窃窃私语,此时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声音回荡在寂静佛殿中。
窸窣的动静消失,似乎从未出现。
等主仆俩开门欲走时,身后藏匿之人终于忍不住,朝外探出身子。
上半身的影子经由烛光,投射在佛殿中的青石砖上,让那人身影瞬间暴露。地上的影子怪异,头上似乎带着幕篱。
主仆俩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几乎是同时间,静谧的门外突然被人撞开,守候多时的大理寺官兵终于出现,将殿内人团团包围。
西南角带着幕篱的人,见状慌忙后退,可大理寺又怎会放对方离开。
灯火通明之下,那人的幕篱被当众扯下。
可幕篱下的人,却不是他们守株待兔的对象。
陈寺丞扯从人群中走出,看清那人相貌。皱眉道:“怎么是你?”
无怪他如此惊讶,因为这人不是他们费心判断疑为凶手的男人,而是曾被大理寺严加看守的赵云乐。
早在半日前,赵云乐才刚被大理寺放出来。
陈寺丞心力交瘁,问赵云乐:“你为何会出现在此?不知我们在捉拿要犯吗?还是说-”他拉长调子,怀疑之意不加掩饰。
赵云乐听懂对方言下之意,连忙否认:“不,不是我!寺丞误会。”
多日禁闭已经让她有些阴影,忙解释道:“我并不知道大理寺来此捉拿犯人…”
慌乱间,赵云乐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臃肿人影,道:“我是认出这人冒充李京圆,是想看她搞什么把戏,所以才跟着她!”
赵云乐懊恼,她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举动,差点让自己栽进去,险些又被大理寺当成嫌犯,实在是得不偿失。
赵云乐急于撇清嫌疑,她被放出来后,第一时间知道曾与她不对付的贱民,居然是那江明柔!
新仇旧恨涌上头,她刚说完又补充道:“这半日,我一直跟着她,我可以证明,她就是江明柔!大人若不信可摘下对方面纱,看我是否说谎!”
胡乱攀咬他人,用意是为了洗清自身的嫌疑,可赵云乐从根源上就理解错误。她面前伪装‘李京圆’的姜云衡,从一开始就是大理寺授意。
陈寺丞眉头皱的都快夹死蚊子。
在这种氛围下,赵云乐越发紧张,但她没有想到的,出面替她作证的人,会是她出口攀咬的人——江明柔。
“她不是凶手。”姜云衡开口,她摇摇头,随后摘下头纱,擦去脸上刻意绘制的粉末,露出真容。
忙活了半夜,到头搞了场乌龙,属实心累。
看着面前诧异的赵云乐,姜云衡叹了口气,接上之前的话:“她不是背后凶手,能凭一己之力将那尸身置于数米高的佛像中,绝不是一名女子能单独完成。”
“而据我所知,赵云乐姑娘是京中闺秀中肩不能提的典范。”姜云衡替对方撇清嫌疑。
但赵云乐私怨在前,哪怕姜云衡在替她说话,她也下意识觉得是在讽刺自己。想要发作,可又想起眼下困境,只能恨恨的咽下心中这口恶气。
姜云衡所说,陈寺丞心中也早有思量,他头疼的是原本好好的计划,就这样被人打乱。
原来,之前种种都是大理寺放出的迷烟,目的是为了抓住真正凶手。
由于蔓荆子此毒的特殊性,姜云衡曾建议大理寺以假乱真,假称被害人并未死亡,以此引入凶手。
她所说完全是另外一个思路,可细细思索后,发现可行性很高,于是姜云衡的建议被成功采纳。
而江嫣只在之后,提出让姜云衡充当诱饵。理由是:没人会比姜云衡更熟悉蔓荆子的中毒反应,而且姜云衡和已死的李京圆身高相差无几,由她扮演最为合适。
江嫣想将顶着‘江明柔’身份的姜云衡推出去解决,可万万没想到,此举正中姜云衡下怀。
姜云衡跟谢疏的交易太过儿戏,对方随时可以毁约。
但如果她在整个案件里,是至关重要的角色。那么,哪怕后面江府施压,大理寺也有不放人的理由。
这一切是大理寺设下的局,
亦是,姜云衡的局。
如今事情搞砸,说再多也无用。陈寺丞正头痛间,外面又进来一位官差,低头禀报:“大人,焚香殿那边有异动。”
闻言,陈寺丞精神一震,立马带殿中人手去查验。
等大理寺人员散去后,赵云乐瘫软在地,几息过后才感觉活了过来。可等抬头看到面前淡定的姜云衡,两相对比之下,她属实狼狈不堪。
赵云乐瞬间心头火起,恨恨的瞪着姜云衡:“不要以为你说两句话,我就会感激你,要不是你鬼鬼祟祟,我又怎么会跟过来遭此一劫?”
京中培养出来的闺秀,像这种没脑子,又想害人的还是那么多。
姜云衡目光冷淡,懒得搭理对方。第一幕戏已散场,她也不必在这里耗费功夫,准备回屋睡觉。
这演了一天的戏,着实够累。
外院厢房,此刻只有姜云衡的小屋燃着灯笼,其余一片黑暗,十分寂静,姑娘们都已回家。
她刚脱了外衣,正准备就寝,鼻息间突然闻到一股奇特香味。
姜云衡眨了下眼睛,喃喃着:“什么味道…”
话还未说完,人就已经人事不知,晕倒在地。
再次醒来后,时间不知过去多久,眼前已经不是她屋里的青纱帐顶。
繁星点点,夜色漆黑,偶尔夹杂着野狼的哭嚎声。
她这是…被人掳到野外?
姜云衡被人五花大绑,像货物一样扔在地上,似乎刚下过雨,地上还泛着潮湿湿气。
那迷烟药劲甚强,到如今还头痛欲裂,她缓了缓,才终于抬起头打量周围。
成群的坟包,散乱的肢骸,这里竟是个乱葬岗。
不远处,燃烧着一团篝火,有人背对着她,手上正磨着一把锋利砍刀,看身形是个男子。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擦了擦锃亮的刀,缓缓转过身来。火光下,那人的脸被映射的一明一暗,眉心为分界线,一半脸如火烧,另一半脸却貌若好女。
姜云衡咽了咽口水:“这位壮士,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