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命是保住了,但仍旧昏迷。同方未生判断一样,清醒要看造化。
姜云衡看着信纸良久,待消化完信息后,动了改道念头。
江城事还未查明,但暗牢中的人认识剑墨,明显是与当年一案有关。她自己的伪装无法做到天衣无缝,为今之计,暂避锋芒才是上策。
方未生要等他两位师兄,只是温凉玉他们归期未定,什么时候回来还要另说。
姜云衡原想先辞别,但准备辞别前的一个晚上,她在房门外,见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孟桓。
那日,方未生将孟桓的妻儿救出后,孟桓消失了几日。
她原本以为他是带妻儿去其他地方躲藏,没想到这人还会回危机四伏的江城。姜云衡跟对方的交集少得可怜,也从没想过,这人会主动找她。
短暂的错愕后,姜云衡还是将孟桓迎了进来。
孟桓风尘仆仆,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鞋履边还沾着不知从何处沾染的污泥。这夫子和她仅有些的几面之缘都很注重形象,今日倒是完全不在意了。
碧清的茶水随着主人动作间,被注入瓷白茶杯中。如碧玉丝涤,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姜云衡将杯盏轻轻推向对向的人,不卑不亢道:“先生,请。”她情绪淡定的过分,跟人相处始终隔着层东西,无人猜得透她心底的想法。
对着陌生人的突然求见,既不惊也不奇,这心如止水的样子,哪里还有当初那般傲气凛然。
若不是那日她抛出火蒺藜,只怕自己也认不出她来…孟桓轻叹了口气,将一个木匣子轻轻往前推。
那匣子外表平平无奇,但细看却内有乾坤,四周严丝合缝。榫卯结构,运用了复杂的鲁班锁技艺。
“这是何物?样子倒是奇特。”姜云衡神情中染上一丝疑惑,虽然一眼看出这匣子的精妙之处,但她依然装傻充愣。
孟桓饮下一杯茶,茶盏被他重重搁置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言行举止无不透露出今日的浮躁,与往日的他大相径庭。
姜云衡山水不露,可她对面的人今日带着破斧成舟的决绝,丝毫不给她回寰的余地,她话音刚落,就听孟桓道:“十三岁就解出鲁班七锁的姜云衡,会认不得此物?”
他直接点破她的身份。
姜云衡摆弄的手微顿,又若无其事的接上动作:“那又是何人?先生莫不是认错了人?”
她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大约是前几日时她露出的破绽让此人察觉,借此试探,只是不知他是何方势力…
但倘若真是父亲旧友,她不相认才是最好,才能最大程度保全他。
“姜家一脉已尽数断绝,如今也只剩你一人…难道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认?”
“我不是。”她听到自己轻飘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久落不下。
世上只有一个姜云衡,但那个姜云衡,早已随着父兄、至亲,死在睢朝那年冬天。
她也曾无数次在想,或许这里的一切,是她做的久醒不来的噩梦。
梦醒之后,一切俱应在。
孟桓嚯地起身,冷怒十足:“一个连自己都否认的胆小鬼,我又怎么放心将旧友之物托付?!”
他守在此处近十年,进不得,退不得,只为旧友之诺。可久等来的人,让他如此失望!
孟桓本想拂袖而去,可行至门口,他鬼使神差的又回头看了一眼。姜云衡就坐在厅堂前,不骄不躁不怒,神情冷淡,面色无波。
与其说是定力过人,用心如死水形容更恰当。
当年一案牵扯甚广,连他都以为故友血脉亲缘断绝,自己等在此处,也不过是为了心中愧疚奢望罢了。
想从当年的艰难险阻中活下来,也不是件易事。
罢了…孟桓长叹口气,步子有些蹒跚,重新坐到姜云衡对面的位置。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茶杯放下的瞬间,他眼睛里已经有些湿润。
姜云衡看他去而复返,手指颤动了下,她嘴角的弧度有些许僵硬:“先生不怕认错了人?”
孟桓苦笑着摇头:“那就当,我要等的那人跟我没有缘分。”
木匣子被他重新放在桌子上,没管姜云衡刻意的疏离否认,他嗓音有些颤抖道:“当年事态紧急,故友只能先将锦帛分成五份,托付我们五人保管,而后我携着这份残帛东躲西藏。
“其中一人,我十年前在回龙山见过,但之后也断了联系,另外几人早已下落不明。”
姜云衡微敛了神情,孟桓话中意思是说,她所要找的锦帛不止一份?
孟桓娓娓而谈:“回龙山的那位旧友名叫萧易之,你一见便知,他年少时曾凭美姿仪风靡半城。人群中一眼望去鹤立鸡群之人,必定是他。”
“如今故友之物已托付,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今后无论你想做谁,都由你。还有一句旧友遗言:若无转圜之地,不必强求,他只愿你…好好活着。”
活着,连同枉死的姜家人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姜云衡抬了抬嘴角,她是要活着。一朝大梦醒,一切皆被粉碎殆尽,桩桩件件的深重执念,撑着她走到如今。
她活着,才能与那些人…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