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方的手自己动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个骷髅头冰冷的表面。触感粗糙而干燥,骨面上有细微的裂纹,被火焰烧灼过的痕迹让头骨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黑灰色。他把那颗头骨捡了起来,捧在掌心里,和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四目相对。
一瞬间,林子方的眼前炸开了无数画面。
那些画面像是被人粗暴地塞进他脑子里的,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时间顺序,只是铺天盖地的碎片一股脑地涌进来,一帧又一帧地疯狂闪过,速度快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一段被快进了十倍的老旧胶片。
林子方的手猛地一松,那个骷髅头跌落下去,撞在地面的白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骨碌碌地滚了半圈,最终停在了清业面前。
清业看到林子方的举动,就知道他肯定又‘看到’了。
清业走到林子方面前,用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看到了什么?”
林子方的表情十分冷静,只是嗓音有些发干,声音不太稳,“一座城……有一个人从城里走过,只是走过而已。然后,城里的所有人就开始自相残杀。一个都不剩。”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描述那些他不愿意再看第二遍的画面,“不是打斗,不是争吵,就是……所有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开关,拿起身边任何能用的东西——刀、石头、甚至自己的手,开始杀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剩。”
清业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害怕吗?”
林子方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现在还没感觉到。可能……要等一会儿。”
清业闻言,似乎想了想,然后微微偏头,“那要不趁这个时候,多看几个?”
林子方点了点头。
于是清业带着林子方开始行动起来。他的速度极快,一手扣着林子方的肩膀,在万人冢的底部像采样一样敏捷地穿梭,从一个角落窜到另一个角落。每到一个新的位置,他就让林子方蹲下来,触碰不同的骸骨。林子方在他手中被带着飞速切换场景,视觉被大量涌入的画面填满,但他确实还没有被恐惧追上,所以每一次触碰都还能勉强保持冷静。
而在林子方触碰白骨读取信息的同时,清业也没有闲着。他抬手在林子方的眼睛上结了一个印,指尖凭空画符,动作干净利落,幽蓝色的纹路在林子方的眼皮上闪了一下便没入皮肤。随后清业又在自己眼前并指一抹,掌根擦过眼睑的瞬间,有一层薄薄的光泽覆盖上了她的瞳孔,像是给镜头上了一层滤镜。
等他再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累累白骨消失了,焦黑的骨堆消失了,柏岐翅膀跳跃的火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呈现的画面。
一个人头落地,刀光闪过,颈血喷涌,头颅骨碌碌地滚出去几尺远,停在泥地里,眼睛还半睁着,嘴角的肌肉还在不自主地抽搐。这个画面单独拿出来,或许在见惯了生死的清业眼中算不得多么惊人。可接下来,画面拉远了。
一百个人齐齐跪在地上,排成整齐的队列,像是被某种无可抗拒的力量按着后颈压下去一样,额头贴地,双手被反绑。然后刀起,刀落,一百颗头颅在同一瞬间落地,齐刷刷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集体表演。鲜血从一百具无头尸体的脖颈断面里同时喷溅出来,溅了三尺多高,在空气中形成一片猩红的血雾,然后落下来,浇在地面上,浸透了青砖的每一道缝隙。
那画面没有声音,但清业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一声整齐划一的、皮肉断裂骨骼分离的闷响。像是大地被劈了一道口子。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画面继续流转,像一卷被人强行塞进她眼睛里的长轴画卷,越展开越让人喘不过气。他看到一座城池,不大,但街巷井然,青砖绿瓦,本该是人间烟火的模样。然而那些青砖绿瓦在一个接一个的画面中被飞沙走石所替代,城池在死亡中慢慢荒废,建筑倒塌,植被枯死,那些曾经营造这座城的肉身在一点一点地腐烂成白骨。不变的是鲜红和死寂。
被控制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第一批可能是一支军队,军靴踏过石板路,铁甲碰撞的声音还没在空气里消散,他们就变成了第二批被控制的傀儡,开始互相挥刀。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不同的服饰,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代,可他们被卷进来的方式全都一模一样:有人在城门口路过,有人进来避雨,有人来寻找失踪的亲人,有人只是误入。然后毫无例外地,所有人都开始自相残杀,然后在死后变成这座城里新添的白骨,等待下一批无辜者的到来。
一轮又一轮,循环往复,像是某个永远不会停歇的绞肉机,不停地吞入活人,吐出白骨。城里的鲜血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一层,把青砖染成了黑红色,把泥土浸透了半丈深。
清业的视线里出现了下雨的画面,三个月的大雨,水从城头冲下来,带着满城的血水涌入街道,红色的水流过每一个角落,流过台阶,流过门槛,流进井里,整整三个月,都没能把这座城洗刷干净。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一片死寂之中。满城白骨,安静地躺在废墟之间,天上的云很低很沉,压得人抬不起头。没有人,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蚊虫都没有。只有白骨和白骨之间那些已经干涸成黑色硬块的血迹,还在沉默地讲述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清业看得想吐,他收回视线,撤掉了眼前的术法,踉跄了两步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喘气。脑袋里还残留着那抹鲜红的视觉残像,闭上眼睛都甩不掉。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的鼻子嗅到了一点薄荷的清香。
那味道来得恰到好处,清清凉凉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覆在她发胀的太阳穴上。清业睁开眼,看到柏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了燃烧的翅膀,站在他旁边,指尖捏着一小撮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薄荷叶,正用指腹慢慢地揉搓着叶片,让那股清香持续不断地散出来。他什么也没问。没有问清业看到了什么,没有问林子方读取到了怎样的画面,只是安静地揉着薄荷叶,偶尔把手往他那边凑近一点,确保那股清冽的味道能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鼻尖。
清业深吸了两口那股薄荷味,翻搅的胃总算安分了一点。
就在这时,柏岐开口了,“在那堆骨头中间,发现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