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转过身,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走远,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看到的是,就在他转身之后,那滩水渍突然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队伍在村子里绕了整整一圈,最终停在了最深处的一处院子前面。
乐队的人把唢呐和铜钹从嘴边拿开,声音戛然而止。
棺材被抬进了院子,院子里的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细密的青苔和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正厅,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独眼。抬棺人把棺材卸在院子中央,然后几个人围上去,撬开棺盖上的木钉,合力将那口黑漆棺材的盖子掀了开来。
柏岐离得不算近,但他目力极好,棺材盖子掀开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躺着的那个中年男人,和遗像上一模一样。只是遗像上那张脸是黑白的、平面的,而棺材里这张脸是真真切切的、立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蜡,嘴唇发乌,双目紧闭,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部。
从柏岐的角度看过去,那确实是一具尸体。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心跳的震动,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一点气息。
抬棺人把尸体从棺材里请了出来,五个人合力将那具僵硬的尸身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正厅,放到正厅的那张太师椅上。
那个中年男人就那么坐在太师椅上,头微微低垂,下巴抵着胸口,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沉思。正厅里的光线很暗,他的面孔隐在阴影里,只有那颗大痦子的轮廓从眉毛上方凸出来,黑沉沉的一团。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柏岐的眼睛眯了起来。
抬棺人把那口黑漆棺材抬到院子中央,又从院墙角落里搬来一堆劈好的木柴,架在棺材周围。
那个捧遗像的黑衣青年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几口气,暗红色的火星子亮起来,然后他将火折子丢进了柴堆里。
火苗几乎是瞬间蹿起来的,整堆柴火同时着了,像是有人在木柴上浇了油。火焰是橘红色的,却带着一层诡异的蓝边,舔舐着黑漆棺材的表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黑衣青年在火堆前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重,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地面,双手平伸,掌心向上,像是在祈求着什么。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低极快的呢喃声,柏岐离得太远,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只看见他的脊背在黑衣下面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火焰烧了很久,那口棺材从完整的立方体,变成焦黑的骨架,又从骨架坍塌成一堆炭火,最后连炭火都被烧透了,变成一地的灰白色余烬。黑衣青年一直跪在那里,保持着伏地的姿势,直到最后一缕火焰熄灭,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正厅里的太师椅上,那个中年男人的尸体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阳光照不进去,他就那么沉在阴影里面。
亲友们开始陆续离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有棺材不应该是土葬吗?
现在把人从棺材又请出来,把棺材烧了,尸体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摆在正厅,所有人就都走了?
柏岐心里的疑惑加重,终于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带着好奇心进了院子。
青砖地面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软,那些青苔在鞋底下滑腻腻的。
他绕过那一堆棺材的灰烬,一步一步走向正厅。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很暗。那具尸体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头依然低垂着,下巴抵着胸口,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柏岐走到门槛前面,抬脚正要跨进去。
下一秒,他的脚悬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
不对,柏岐低下头。
柏岐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惊讶只持续了一瞬。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要抬起来,指诀掐了一半,却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勾,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散掉指诀,然后就感觉到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