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幕极淡,像是月光透过纱帐洒下的那种柔软的白,若有若无,却将他们与这片死寂之地隔了开来。
清业一眼扫过那些业灵,就感觉到了他们濒死前的状况。
一片完全的黑暗,是彻底的、没有尽头的、能吞噬一切的,像是被人蒙上了眼睛推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密闭空间,上下左右全是虚空,伸手触不到任何东西,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那黑暗吞没,安静得令人发疯。
他们就在这样的黑暗中躺着,或者站着,或者蜷缩着。
手臂上传来刺痛,是那种被尖锐的金属贯穿的痛,痛感从伤口处炸开,沿着神经向上爬升,蔓延至肩膀、胸腔、每一根肋骨。
然后是冰冷的麻木,血液从伤口涌出,带着体温一起流失,身体像是一个漏了底的容器,怎么都堵不住那个缺口。
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却一刻不停。
意识开始模糊,边界变得暧昧不清,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周围混沌的空气。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已经失去了力气。
时间在那里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还要过多久。疼痛早已感觉不到了,甚至连恐惧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本能的、近乎机械的执着——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在那一大片模糊的、纠缠在一起的残念中,清业捕捉到了一些画面。
是一家三口。
孩子刚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放在家里的书桌上,压在花瓶下面,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母亲为此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眼角笑出的纹路比平时深了许多。父亲嘴上不说,却偷偷给孩子换了一台新电脑,说是‘上大学用得着’。
然后他们决定出去玩一趟,算是庆祝,也算是一家三口难得凑在一起的闲暇。孩子选了那个地方,说在网上看到照片很漂亮,想去看看。
母亲说好,父亲说行。他们收拾了行李,带了孩子最爱吃的零食,母亲还特意织了一条围巾,说山里的风大,别着凉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突遭横祸,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落在人身上却像一座山。
旋地转的视野、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玻璃碎裂时那种清脆而残忍的声响、母亲喊孩子名字的声音被截断在半空中、父亲的手臂伸过来试图挡住什么。
然后就是那片黑暗了,那片吞没一切的、沉默的、冰冷的黑暗。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们。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每一片记忆碎片的深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不知道是谁做的。没有任何答案,没有任何解释,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憎恨的对象。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莫名其妙地,从阳光下被拽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们的业灵已经四散开来,就在这里飘荡着。被这片黑暗囚禁着,被时间缓慢地消磨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清业再次挥出黑木锏,锏尖指向甬道上方的虚空。
那里原本只有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凝固了千百年的墨汁。但在锏尖触及的那一瞬间,黑暗开始松动,像冰面下的春水开始涌动,从最深处泛起一丝微光。
万业树出现,树枝上,挂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光芒洒落下来,照亮了甬道。
那些原本模糊的、灰蒙蒙的、像水墨洇开一样的人影,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开始发生变化。
残破的面容被补足,缺失的躯体被充盈,消失的记忆被找回,丢失的亲人被想起,灰色虚影铁链逐渐从他们的身上被剥离。
他们抬起头,看向清业。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感激,有释然,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隐隐的期盼。
清业站在那里,黑木锏垂在身侧。他的面容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澜。
只是在对方望过来的时候,轻轻地点了点头,沉稳、笃定、不容置疑。
足够了。
那些人影转过身,朝着万业树奔去。
树冠在他们头顶展开,庞大而温柔,像母亲的怀抱,像父亲的臂弯。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枝头摇曳,像是无数盏灯,为归家的人照亮最后一段路。
他们的身影没入树冠之中,与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融为一体。
树枝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似在诉说一句‘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