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世界里,孙棖檐至死都不知道真相。
画面再转,雁门关外。
尸山血海。
三万神策军,对战八万契丹铁骑,战况之惨烈,天地为之色变。
孙棖檐立于关前,浑身浴血,他的盔甲已残,他的剑已卷刃,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但他没有退。
“王爷!”周悍浑身是血,跪在他面前,“退吧!退回关内!留得青山在……”
“退?”孙棖檐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退到哪里?”
周悍愣住了。
孙棖檐抬起头,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契丹骑兵,望着他们身后那杆迎风招展的狼旗。
“他还在京城等我。”他说,“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心意。”
周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摄政王说的他是谁,是那个人,那个此刻正被关在牢里、被万人唾骂的人。
“我不信。”
孙棖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信他会通敌,我不信他会出卖燕云,我不信……”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不需要。
远处,契丹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如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孙棖檐举起剑,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敌军,忽然笑了。
“阿狸。”
他喃喃道,然后他冲了出去。
剑光划过,一个契丹骑兵落马,再一挥,又一个,他像一头困兽,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血溅三尺。
可是敌人太多了。
多得像潮水,一波又一波,永远杀不完。
一支冷箭射来,他没躲开,左肩中箭,又一刀砍来,他没挡住,右臂血流如注。
他跌倒在地,用剑撑着身体,想站起来。
又一支箭射来,正中胸口。
他倒下了。
倒下的那一刻,他望着南方的天空,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有京城,有那个人。
“阿狸……”
他伸出手,想去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手垂落,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
契丹人砍下他的头颅,悬在关前示众。
三军恸哭。
旁观这一切的南宫狸枢,只觉得眼眶发热。他想喊,想叫,想冲进那个世界告诉他,他没有死,阿狸还活着,你等的人还在等你——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
画面再转。
京城,胤都。
城破了。
契丹铁骑如潮水般涌入,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火光。
皇宫城楼上,幼帝郭衍一身戎装,亲自擂鼓。
他才十五岁。
鼓声隆隆,不绝于耳,守城的将士们听见这鼓声,咬着牙,流着泪,继续战斗。
可是没有用,敌人太多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幼帝的手已经磨破了皮,血肉模糊,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干裂得渗血,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陛下!”身边的太监哭着跪求,“退吧!退到后殿——”
“不退。”
幼帝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亚父在雁门战死,安国侯被他们害死。朕若再退,这大胤,还有什么?”
他继续擂鼓,鼓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缓。
终于,咚的一声,鼓槌落地。
幼帝的身体晃了晃,从城楼上坠落。
那一瞬间,他望着天空,望着南方的方向,喃喃道:“王叔……朕来陪你们了……”
城破了,京城陷落。
平西侯开城投降,跪在契丹可汗面前,谄笑着献上降表。
契丹可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
平西侯以为是要封赏,脸上笑容更盛。
下一刻,刀光闪过。
他的人头落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
契丹可汗淡淡地说:“背主之徒,留之何用?”
火光冲天。
大胤一百二十年的基业,付之一炬。
画面再转,白雾又起。
南宫狸枢的视角终于从那个世界里抽离出来。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茫茫白雾之中,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到了?”
南宫狸枢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他说,这一次,他终于能说话了。
“那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你。那个世界的南宫狸枢,自小在淮南长大,体弱多病,却心怀天下,他继位时,只有十八岁。他遇见孙棖檐时,只有二十岁。”
“他们相识,相知,却未来得及相守,平西侯的阴谋得逞了。他死了,孙棖檐死了,幼帝死了,大胤也死了。”
“一切,都死了。”
南宫狸枢听着,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痛。
“你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因为你该知道。”那道声音说,“那个世界已经毁了,但这个世界,还有你。你来自另一个地方,你知道的更多,你能做的更多。你——”
“等等。”
南宫狸枢忽然打断它。
“你说那个世界没有我,可是那个世界的南宫狸枢,也是南宫狸枢。他……他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道声音说:“他是你,也不是你。”
“什么意思?”
“你们是同一个人,却走向了不同的路。他从小在淮南长大,不知道帝朝,不知道国师,只是一个普通的藩王世子。而你”
“而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对。”
南宫狸枢闭上眼睛,他终于明白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占据了这个身体,而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真正的南宫狸枢,在那个世界里,走向了毁灭。
而这个世界,因为他来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平西侯还在,阴谋还在酝酿,但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睁开眼睛。
那道声音没有回答。
白雾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回去。”那道声音说,“回到你的世界去,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南宫狸枢望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那个世界的他,临死前,有什么想说的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道声音响起,说的是那个“宫狸枢临死前最后的话——
“今日天气甚好。”
南宫狸枢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今天要出门时,也说过同样的话,他对秋姜和染风说,今日天气甚好,我们走走吧。
原来,那个他,在临死前,想起的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
原来,那个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不是什么仇恨,不是什么冤屈,只是——今日天气甚好。
南宫狸枢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白光淹没一切。
“公子?公子?”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