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你可知罪?”
什么?谁在说话?
南宫狸枢迷迷糊糊中睁眼,入目的是一片白雾蒙蒙。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存在,没有四肢,没有躯干,只有一缕意识漂浮在这茫茫白雾之中。
“淮南王,你可知罪?”
那道声音又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而威严,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南宫狸枢想开口问“你是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眼前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方天地——
那是一间昏暗的牢房。
铁锈的气味、腐臭的气息、还有血的味道,混在一起,刺鼻得让人作呕。墙角蜷着一个人,衣衫褴褛,长发披散,浑身是伤。
南宫狸枢想走近,却发现自己的视角不受控制,他只能“看”,不能动,仿佛一个被固定在原地的旁观者。
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南宫狸枢瞳孔骤缩,那张脸,与他一般无二。
不,那就是他。
或者说,那是另一个他。
那个南宫狸枢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罪?”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何罪之有?”
牢房外传来一声冷笑,一个人影出现在栅栏外,是平西侯李崇。
“何罪?”平西侯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阴冷如蛇,“私通契丹,出卖燕云十六州,致使契丹铁骑南下,淮南城破,百姓流离,你还敢问何罪?”
南宫狸枢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私通契丹?”他一字一顿,“那些书信,是你让人模仿我的笔迹写的吧?那个契丹使者,是你找来的吧?燕云十六州的地图,是从你平西侯府流出去的吧?”
平西侯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死到临头,还要攀咬本王?”
“攀咬?”南宫狸枢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鸣,“我若有心攀咬,就不会等到今日。我只是想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平西侯的眼睛:“孙棖檐呢?”
这个名字一出,平西侯的脸色变了。
“摄政王?”他扯了扯嘴角,“那个一心护着你的摄政王?他啊……”
李崇故意拖长了声音,欣赏着南宫狸枢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战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落进深渊的石子。
南宫狸枢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雁门关外,他带着三万神策军,对阵契丹八万铁骑。”
平西侯的语气里带着恶意,“他本可以不去的。但他听说你通敌叛国,要亲自去把契丹人挡在关外,用命替你赎罪呢。”
“可惜啊可惜,”他啧啧两声,“他至死都不知道,那个通敌的淮南王,是假的。”
牢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南宫狸枢低下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他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一动不动。
平西侯似乎满意了,转身欲走。
“等等。”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南宫狸枢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绝望,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死在哪里?”
“雁门关。”
“尸骨呢?”
“契丹人悬在关前示众。”
“好。”
就一个字,好。
平西侯皱起眉,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你——”
“我还有一个问题。”南宫狸枢打断他,“幼帝呢?”
平西侯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答案。
南宫狸枢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与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嘲讽,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平西侯看不懂的东西。
“城破那天,幼帝登城楼,亲自擂鼓。”平西侯的声音变得干涩,“鼓声不绝,城就不破。他擂了三个时辰,最后力竭,从城楼上摔下来……”
“够了。”
南宫狸枢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窗,望着从那里透进来的一缕光。
“平西侯,”他说,“你知道我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平西侯没有回答。
“我最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着你死。”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平西侯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明日午时,菜市口,本王亲自监斩。你有什么话,留着对阎王说吧。”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南宫狸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伸出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羊脂玉配。
私印。
孙棖檐给他的那块。
他一直藏着,没让人搜走。也许是搜走的人觉得这不过是块玉佩,也许是上天怜悯,让他留着这最后一点念想。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喃喃道:“孙泽曳,我来陪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旁观这一切的南宫狸枢,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冲进去,想告诉他,你没有通敌,你是被冤枉的,孙棖檐知道,他一定知道——
可是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
画面一转。
菜市口。
人山人海。
大胤立朝百年,从未有过藩王被当众处斩的先例,今日破了例。
南宫狸枢被押在囚车上,从牢房一路游街到刑场,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百姓,有商贾,有读书人,还有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叛徒!”
“卖国贼!”
“害死摄政王!害死陛下!该死!”
烂菜叶、臭鸡蛋、石子,雨点般砸向他。他没有躲,只是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
囚车缓缓驶过街角,那里有一家馄饨摊。
摊主是个老婆婆,正低头包馄饨,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了囚车上的人。
她的手一抖,一个馄饨掉进了灰里。
囚车过去了,刑场到了。
监斩台上,平西侯高坐,面带微笑。
刽子手立在台侧,手中的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南宫狸枢被押上刑台,按跪在地,他的头发被拨开,露出颈后那一截苍白的皮肤。
时辰到。
监斩官念完罪状,将朱笔往地上一扔,喝道:“斩!”
刽子手举起刀——
“慢着。”南宫狸枢忽然开口。
刽子手一顿,看向监斩台。
平西侯皱了皱眉:“你还有何话说?”
南宫狸枢抬起头,望着天边,那里,有一行大雁正向南飞。
“今日天气甚好。”他说。
就这一句。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抹谁也看不懂的笑。
刀光落下,血溅三尺。
旁观这一切的南宫狸枢,终于明白了那道声音为什么要让他看。
这不是梦,这是另一个结局。
那个世界里,他没有出现。那个世界里,真正的南宫狸枢,那个从小在淮南长大、体弱多病、却心怀天下的世子,被平西侯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栽赃成了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