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狸枢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天子。
郭衍见他这副从容模样,反倒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你怎么不害怕?也不辩解?”
“陛下说真话的时候,臣不需要害怕,也不需要辩解。”
南宫狸枢微微欠身,“陛下说假话的时候,臣才需要琢磨,这话背后是什么。”
郭衍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有意思。王叔说的没错,你真的很有意思。王叔,淮南王是怎么来的?”
孙棖檐站在一旁,面色平静:“陛下,淮南王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郭衍歪了歪头,又看向南宫狸枢,“那你来做什么?看朕?还是看王叔?”
这话问得直白。
南宫狸枢却仍是从容:“臣来京城,是因为有人想杀摄政王,也想杀臣。臣想知道,是谁这么惦记臣。”
郭衍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忽然抬起头,盯着南宫狸枢的眼睛:“如果朕告诉你,是太后和舅舅让人做的,你信吗?”
这话一出,殿中骤然安静。
孙棖檐目光一凝,看向幼帝。
南宫狸枢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陛下说是,那便是。”
“你不问问朕为什么告诉你?”郭衍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陛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臣。”南宫狸枢看着他,语气温和,“陛下不想说的时候,臣问了也没用。”
郭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回丹陛,在御座上坐下。
十二岁的少年坐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上,显得有几分单薄,但他的目光,却比方才更深了。
“王叔,”他忽然开口,“你出去一下,朕想和淮南王单独说几句话。”
孙棖檐眉头微蹙,看向南宫狸枢,南宫狸枢对他微微颔首。
孙棖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躬身行礼:“臣在殿外候着。”
他转身离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殿中只剩下幼帝和南宫狸枢两人,烛火煌煌,照着满殿金碧辉煌,也照着少年天子那张稚嫩却深沉的脸。
“淮南王,”郭衍开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天真,只剩沉静,“你知道朕为什么告诉你,是太后和舅舅做的吗?”
南宫狸枢垂眸:“臣不知。”
“因为朕想让你知道,朕和他们,不是一路人。”郭衍盯着他,“朕是皇帝,但他们想让朕当他们的傀儡。王叔虽然把持朝政,但从来没有让朕当傀儡。”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王叔管得宽,管得多,有时候朕也很烦他,但朕知道,他是为朕好。太后和舅舅……他们只想让朕听话。”
南宫狸枢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舅舅想杀王叔,朕知道。”郭衍继续道,“他想杀你,朕也知道。他们以为朕不知道,但朕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宫狸枢脸上:“朕还知道,你来京城,是想帮王叔。朕还知道,你和王叔……关系不一般。”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目光直直地盯着南宫狸枢。
南宫狸枢抬起眼,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轻声道:“陛下想说臣什么?”
“朕什么都不想说。”郭衍摇摇头,“朕只是告诉你,朕不反对。”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走下丹陛,一直走到南宫狸枢面前。他仰着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人,目光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朕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说。”
郭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好活着。”
南宫狸枢微微一怔。
“王叔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来没有人在他身边。”
郭衍的声音很轻,“朕看得出,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朕没有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他说着,垂下眼,声音里透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朕是皇帝,不能陪他。你……你为了他多活几年。”
南宫狸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稚嫩面容下的早熟与孤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孩子,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太后和舅舅的野心,知道朝堂上的暗流,知道孙棖檐对他的维护,也知道孙棖檐的孤独。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张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发生。
南宫狸枢缓缓跪下,与少年天子平视。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臣答应您。”
郭衍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了下去。
“起来吧。”他转身,走回御座,“让王叔进来,该说的都说完了。一会儿太后那边该派人来问了,朕还得去应付他们。”
南宫狸枢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