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南宫狸枢坐起身来，他动手帮孙棖檐讲纱布绑好，又帮他把衣服拉上系好，这才端了那碗凉了的碗起身走向门外。
“秋姜，去热热。”
“是，主子。”秋姜借过碗，寻了个女婢朝着厨房位置而去，染风守在门口，挡着不让其他人进去。
南宫狸枢再回到里间，他这次没有靠近孙棖檐，在离他远了些的位置坐下，他右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阿狸……”
孙棖檐的话被南宫狸枢打断，他抬眸看着床榻上的人，眼眸里凝着三分笑，“王爷，你唤我阿狸，是否不太好？”
孙棖檐表情一凝，心下有些慌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唤他阿狸，他没有拒绝，可如今为何要提出来？他以为他是默许的，他知道——
“秋姜那日问我，我能接的住世人的议论，世人的眼光吗？她说，此乃是龙阳之好，世人所耻。”南宫狸枢没看他，自顾自的说着。
他要的，是孙棖檐亲口说出来。
孙棖檐的手指倏然收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世人所耻。”他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孙棖檐只觉得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心里。他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南宫狸枢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便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却也有别的什么，或许是失望，或许是了然，孙棖檐分辨不清。
“王爷于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孙棖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这个人就一直在用这种直接的方式和他交锋。
这个人从不回避，也从不让步。
可这一次，孙棖檐发现自己竟不敢轻易作答。
是什么关系？
是君臣？他是摄政王，南宫狸枢是藩王，按礼制，该是他尊。可他们之间，何时讲过那些虚礼？
是知己？是，他懂南宫狸枢的抱负，懂他的才华，懂他那些藏在图纸和咳血背后的东西。南宫狸枢也懂他，懂他的孤独，懂他的不得已，懂他铁血之下那些柔软的地方。
可仅仅是知己吗？
孙棖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阿狸……”
“王爷。”南宫狸枢打断他，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阿狸此生，只有我父王唤过。大抵母妃也是唤过的，只是我听不见。”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
“旁的人，没有。”
孙棖檐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阿狸此生，只有父王母妃唤过。旁的人，没有。
他抬头看向南宫狸枢，那人依旧坐在远处，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可孙棖檐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没有拒绝。他是在等。
等他开口，等他亲口说出那句话，等他把这段关系清清楚楚地定下来。
否则，那些“阿狸”就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那些靠近就只是事急从权的权宜之计，那些心动就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孙棖檐闭了闭眼。
初入淮南第一眼见到这人，过往种种，历历在目，虽只是短短数月，可他知道，在见到南宫狸枢的第一眼，他就坠进去了。
他本以为，此生都会被名为责任的枷锁困住，可是淮南一趟，遇见南宫狸枢后，他知道，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他曾想，要把南宫狸枢藏起来，藏一辈子，可他不敢说。
龙阳之好，世人所耻。
现在，这个人问他，他们是什么关系。
孙棖檐看向那道身影，烛火摇曳，映在那人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他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像是真的只是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可孙棖檐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握住了什么。
他在等答案。
孙棖檐忽然笑了。
“阿狸。”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稳稳的，沉沉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南宫狸枢抬起眼帘，看向他。
四目相对，孙棖檐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清凌凌的、像是能把人看透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问我，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南宫狸枢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是君臣？是知己？是……”孙棖檐的声音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我动心了，我心悦你，我想把你藏起来。”
“淮南去看河坝那日，我只是想让你出去走走，不想你闷在府中；刺客刺杀之时，我恨自己竟然没有顾虑周全，把你护在身后，却没想过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看你咳血，昏迷，我只恨自己没用。”
“阿狸。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可是自从入了淮南，我便开始怕，离开淮南的时日，我更怕。”
南宫狸枢抬起眼帘，看向他。
“怕你咳得太厉害，怕你熬夜画图，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怕……”孙棖檐的声音微微发颤，“怕我来不及再入淮南，就再也见不到你。”
这句话落进寂静的房间里，像是落进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南宫狸枢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孙棖檐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藏着什么。
“王爷。”
南宫狸枢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
“你可知道，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会怎样？”
孙棖檐没有犹豫：“知道。”
“你可知道，朝堂上的那些人会怎么议论？”
“知道。”
“你可知道，史官会怎么写？”
“知道。”
南宫狸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你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