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得山想了想,摇头:“今日就这些了,臣明日再来。”
“嗯。”南宫狸枢点点头,“去吧。”
杨得山捧着文书,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后园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隐约可以看见,那位年轻的王爷正往里走。
园中有一株极大的老梅,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玄色衣袍,身形挺拔,正是摄政王孙棖檐。
南宫狸枢走到他面前,不知说了句什么,孙棖檐便站起身来,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他肩上。
杨得山连忙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他走得有些急,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后园里,梅枝疏疏地伸向天空。
孙棖檐把大氅披在南宫狸枢肩上,顺势拢了拢领口,皱眉道:“手这么凉,不知道多穿些?”
“穿多了。”南宫狸枢笑,“方才从书房走过来,还热得出汗。”
“出汗?”孙棖檐握住他的手,“出汗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大而温热,将南宫狸枢微凉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南宫狸枢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那株老梅上。
“这梅树是我娘种的,我父王说的。”他说。
孙棖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梅的枝干虬曲,上面已经结满了花苞,小小的、鼓鼓的,像是随时会绽开。
“今年冬天冷,应该开得好。”南宫狸枢又说。
孙棖檐没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揉着手指,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南宫狸枢忽然道:“你该回去了。”
“不急。”
“幼帝连发三道诏书。”南宫狸枢偏头看他,“朝中该有议论了。”
“让他们议。”孙棖檐语气平淡,“我做事,不需要他们点头。”
南宫狸枢看着他,眼中有些无奈,又有些柔软。
这个人,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块冰,在他面前却是这样,固执、不讲理,却又让人无从反驳。
“你多待一天,朝中那些人就多一天猜忌。”他说,“对你不利。”
“对我不利的事多了。”孙棖檐低头看他,“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对我不利的事更大。”
南宫狸枢怔了一下,随即别开眼,耳根微微泛红。
孙棖檐看着那抹红晕,眼底浮起笑意。他松开南宫狸枢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肩,带着他往梅树下走。
“来,给你看样东西。”
两人走到梅树下,孙棖檐抬手从枝头摘下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南宫狸枢掌心。
是一枚花苞,还裹着青色的萼片,只有小指尖大小。
“这枝上结得最早的一朵。”孙棖檐说,“等它开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京了,你替我看。”
南宫狸枢低头看着掌心的花苞,小小的、沉沉的,像是一个约定。
“好。”他说。
孙棖檐看着他,忽然问:“方才那个主簿,叫什么?”
“杨得山,怎么了?”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孙棖檐语气淡淡的,“我不喜欢。”
南宫狸枢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胡说什么?他都四十岁了,儿子都快娶媳妇了。”
“四十岁怎么了?”孙棖檐看着他,“我要是四十岁,也一样看你。”
南宫狸枢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咳了几声,孙棖檐皱着眉给他拍背,拍了两下,自己也笑了。
“笑什么?”南宫狸枢咳完了问他。
“笑我自己。”孙棖檐揽着他往屋里走,“堂堂摄政王,跟个主簿吃醋。”
南宫狸枢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他没看我。”
“看了。”
“没那个意思。”
“有没有我不管。”孙棖檐推开门,把他让进屋里,“反正我不喜欢。”
屋里比外面暖和,炭盆里的火噼啪地响着。南宫狸枢在榻上坐下,孙棖檐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南宫狸枢捧着茶杯,抬眼看他:“那你什么时候走?”
孙棖檐沉默了一下:“明日。”
南宫狸枢点点头,没说话。
“最多一个月。”孙棖檐在他对面坐下,“我把京里的事安排妥当,就来看你。”
“别。”南宫狸枢摇头,“你刚回去又跑出来,朝中那些人更有话说,等过年吧,过年我要入京朝贺,那时再见。”
孙棖檐看着他,目光沉沉。
半晌,他忽然起身,走到南宫狸枢面前,弯腰把他揽进怀里。
南宫狸枢一怔,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阿狸。”孙棖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你要好好的。”
南宫狸枢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那枚小小的梅花花苞还握在南宫狸枢手心里,暖着。
当夜,杨得山回到家中,妻子迎上来问他今日如何。
他愣了愣,想起白日里的种种,最后只说了句:“王爷……是个好人。”
妻子不解,追问什么好人。
杨得山没再说,只是走到窗前,望着王府的方向。
他想,淮南的百姓,大概是要过上好日子了。
次日清晨,孙棖檐启程返京。
南宫狸枢送到府门外,晨光熹微,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两人对面而立,什么都没说。
孙棖檐抬手,拢了拢他肩上的大氅,然后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南宫狸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梅花花苞,一夜过去,萼片似乎松开了一些,露出里面隐约的绯色。
要开了。
他想。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