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仪已毕,淮南王府的白幡尚未撤尽,风过时仍能听见素绸窸窣的声响。
南宫狸枢从灵堂出来时,天色将午,初冬日的阳光寡淡地落在庭院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已经在灵前守了七日,明日,就该是入葬了。
“王爷,”周叔迎上来,手里捧着一盅参汤,“您该歇歇了。”
南宫狸枢接过,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越过周叔的肩头,落在庭院对面的回廊下,那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正负手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孙棖檐没有走。
丧礼三日后,他就该返京的。幼帝连发三道诏书催他回去,他都以淮南事未了为由压下了。
朝中已有议论,说摄政王与淮南王过从甚密,恐有不妥,他不理会。
南宫狸枢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将参汤递给周叔:“去请杨先生到书房,这几日的积压的公务,该处理了。”
“王爷,您的身子……”
“无妨。”他已转身往书房走去。
周济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叹了口气。
杨得山捧着文书踏入格物斋时,手心微微沁汗。
他在淮南王府做了十年的主簿,从来只在二门外递文书。王爷深居简出,他只在每年岁末的宴席上远远望过一眼,隔着帘幕,看不清面目,只知道是个病弱的人。
这几日丧仪,他才真正见到了这位年轻的王爷。
第一眼,他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他知道坊间传闻世子绝色,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绝色。丧服素白,衬得那张脸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眉眼间带着病后的倦意,却愈发显得清贵出尘。杨得山活到四十岁,自问见过世面,那一刻却连话都说不利索。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位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年轻王爷,处理起公务来,比任何人都要犀利。
就比如,昨日他呈上来的几份章程,不过两个时辰就被批阅发回。批注条条在理,有些地方甚至比他这个做了十年主簿的人想得还周全。
今日这份关于冬季御寒的章程,他特意多写了几条,想看看王爷的反应。
“王爷,这是关于今年冬季御寒的章程,臣做了些调整,王爷看看。”
杨得山双手呈上文书,眼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欣喜,若非这遭,他怕是还见不到南宫狸枢。
“嗯。”南宫狸枢接过文书,垂眸翻阅。
书房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杨得山站在一旁,不敢多看,目光只落在案角的那方砚台上。
砚台是旧物,边角磨得光滑,可见用了多年。旁边搁着几支狼毫,笔杆上还有墨渍,是刚用过的。
原来王爷是真的自己批阅,不是让幕僚代笔。
杨得山心中又添了几分敬意。
其实,南宫狸枢还不是王爷的时候,都是让秋姜代笔的。
他正想着,忽然发现南宫狸枢的目光停了,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他顺着望去,只看见远处回廊下一抹玄色衣角,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再回头时,他看见南宫狸枢的唇角微微上扬。
那是杨得山第一次看见这位年轻王爷笑。
不是礼节性的、疏离的笑,而是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像冬日的薄云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阳光。
只一瞬,那道笑容就收了回去,南宫狸枢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
“我看看。”他说,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
杨得山不疑有他,往前走了半步,指着文书上的一处:“王爷请看,这里臣写了三条建议,但不知哪条更妥当……”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闻见南宫狸枢身上淡淡的药香,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数清他眼下的青黑有多少层。
杨得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微微发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毛躁,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南宫狸枢却像没察觉,仍低着头看文书,偶尔提笔勾画几笔。冬日的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戚凤言站在那里,进退不得。他不敢再看,目光只好落在窗外,院中那株老梅已经开始结苞,再过些日子就该开了。
“这三条,”南宫狸枢忽然开口,“第一条太费柴炭,淮南产煤少,运过来成本太高。第二条倒是省钱,但只够城里,城外百姓怎么办?”
杨得山连忙收回心神,凝神细听。
“第三条最好。以工代赈,让百姓自己上山砍柴、烧炭,官府按斤收购,既省了运输,又让百姓有口饭吃。”南宫狸枢抬眼看他,“你想的?”
杨得山点头:“是。臣想着,今年收成不太好,怕有些人家过不了冬……”
“很好。”南宫狸枢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就按这个办,收购价格再提两成,别让百姓吃亏。银子从王府账上走,不必走府库。”
杨得山一愣:“王爷,这……”
“我私库还有些钱。”南宫狸枢淡淡道,“留着也无用。”
杨得山心中一震。
他知道这位年轻王爷继位不过几天,老王爷的遗产还没完全接手,私库那点钱,是他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和老王妃的嫁妆。
都给出去?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骨子里有些东西,比许多膀大腰圆的人还要硬。
“愣着做什么?”南宫狸枢把文书递还给他,“还有别的吗?”
杨得山回过神来,连忙接过,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还有这个,是关于明年春耕的种子……”
话没说完,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是染风的声音。
“进来。”
门推开,染风走进来,神色平淡:“王爷让属下来问,可忙完了?他在后园等着,说有话要单独说。”
王爷二字一出,杨得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说摄政王。
摄政王还没走?
他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垂首道:“王爷先忙,臣在外面候着。”
“不必。”南宫狸枢已经起身,“你跟我一起去后园,边走边说。”
杨得山又是一愣。
跟……跟着?
他不敢多问,连忙捧起文书,跟在南宫狸枢身后出了书房。
从书房到后园,要穿过两道月洞门、一条回廊。
南宫狸枢走得不快,杨得山跟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说着春耕种子的章程,南宫狸枢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偶尔点点头。
走到回廊拐角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南宫狸枢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去咳了几声。
杨得山连忙停步,不敢靠近,只担心地看着。他看见南宫狸枢用手帕掩着口鼻,肩胛骨在素白的衣袍下微微耸动,单薄得像是纸扎的人。
片刻后,咳嗽停了。
南宫狸枢将手帕收回袖中,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接着说。”
杨得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跟在后面,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方才的章程上,这位王爷还在想着怎么让百姓多领两成银子。
而他自己……
走到后园门口时,杨得山已经说完了种子的章程,南宫狸枢接过,又看了两眼,提笔批了几个字,递还给他。
“就这些?”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