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堂温热烟火,瞬间衬得人心头发凉。
赵长风低头看着即将上桌的热面,白汤浮葱,羊肉温热,烟火寻常。可他喉间发堵、胃底发凉,一腔热血混杂着紧绷焦虑,在胸腔剧烈翻涌。
数万蛮兵压境,孤城危悬一线。
谁都以为战事卡在雁门关,无人知晓,关外咫尺,还有一处无人设防的致命空谷。
一旦敌军绕后,雁门关全线合围,北疆防线,即刻崩塌。
四
面食草草食尽,五人移步面馆后院空场。
小巷僻静无风,四下无人,只剩穿巷微风轻轻拂过,吹动地面浮沙。
五人围立一圈,神色尽数褪去松弛,个个凝重肃穆。
顾明远蹲身垂首,指尖在细沙之上快速勾勒山河地势。
一道长线蜿蜒曲折,代表万里长城壁垒;一处圆点矗立正中,是雄峙北疆的雁门关;而距城关数十里外、长城防线之外,他轻轻点出一处空白谷口。
指尖落沙,字字郑重:
“战局比我们预想的更险。苍狼主力围城雁门关,牵制全部守军注意力。”
“所有人、所有兵力、所有视线,皆被城关战局裹挟,无人留意侧边山野。”
赵长风俯身看清地势,瞬间洞悉凶险,沉声接话:
“他们意在绕后。”
“是。”顾明远抬头,目光扫过四人,字字惊心,“雁门关有城、有兵、有粮、有防,尚且可撑。雁门谷无墙、无哨、无兵、无援、无人知晓。”
“一旦数万蛮兵分兵绕道,从谷口潜行入关,直插腹地,雁门关守军腹背受敌,即刻陷入合围绝境。北疆防线,瞬间崩碎。”
柳如诗指尖攥紧书卷,眼底彻底褪去往日随性嬉闹: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绕道求援?快马传信边关大营?”
“来不及。”顾明远摇头,语气笃定干脆,“传信、调兵、布防,层层传令,耗时太久。蛮兵兵贵神速,不等朝廷援军抵达,已然破关深入。”
苏青瓷静静立在一侧,清冷出声:
“唯一解法,抢占谷口,就地设防。”
一句话,定下落局。
赵长风看向顾明远,沉声追问:
“你的决定?”
“直奔雁门谷。”顾明远站起身,拍落掌心细沙,目光澄澈坚定,“在敌军抵达之前,抢占隘口,守住这道山河裂缝。”
柳如诗忍不住出声:
“明远,如今敌军数万压境,城关危在旦夕。我们仅仅五人,无甲无械无援,凭什么守住一处险谷?”
顾明远眸光灼灼,复刻着当年顾长安死守山河关的铮铮风骨,干净、纯粹、无畏:
“曾祖昔年守山河关,八千残兵,对阵五万北狄铁骑,绝境死战,守住国门。”
“今日我等五人,守一处无人设防的隘口。前人能以血肉护山河,我辈少年,何惧孤身赴险?”
赵长风静静凝视他眼底不灭的星火,看了许久,骤然朗声应下,字字铿锵:
“好!你敢守,我便敢战!北疆山河,我辈少年当之!”
少年意气,热血铮铮,无惧万难,以身赴局。
五
当夜,五人落脚华阴小城客栈。
小楼两层,古朴简陋,窗外一条幽深小巷,巷底一棵老槐亭亭而立。夜风穿巷而过,吹动满树槐叶簌簌作响,声声入耳,衬得夜半格外静谧。
客房窗开一线,月色倾泻而入,落满床榻。
顾明远独坐床沿,指尖贴身掏出那封百年铁匣遗信。
纸页泛黄柔软,历经百年岁月,依旧完好如初。他无需再逐字默读,通篇字句早已刻入骨髓、融进血脉。
替我守住雁门谷,替大渊堵上这道山河裂缝。
曾祖暮年牵挂、百年隐忧、未竟执念,尽数压在这短短一语之中。
百年太平,世人安乐懈怠,唯独先辈远见卓识,早已勘透山河隐患,代代牵挂、代代等候、代代托付。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无声立誓。
前人未尽之责,我辈必担。
前人未守之疆,我辈必护。
山河裂缝,少年来补。
窗外月轮圆满,清辉千里,照遍北疆大地,也照遍前路未知的刀光剑影。
六
翌日拂晓,天色微亮,五人再度启程北上。
青驴步履缓缓,踏过晨光古道。前路不再泥泞坎坷,却藏着步步杀机、重重危局。
少年人心知,行路从不在脚力快慢,而在本心笃定。
脚步可缓,初心不缓。路途可慢,担当不慢。
沈知微轻坐驴背,侧身看向身侧默然前行的顾明远,轻声发问:
“明远,你心里怕不怕?”
顾明远目视北方沉沉天际,坦然应声,无半分遮掩:
“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他语声轻缓,却藏着千斤重压,“怕我们抵达之时,蛮兵已然入关。怕这道百年隐患,终究还是破了。怕我辈年少无能,守不住先辈山河。”
沈知微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深藏的焦虑,缓缓抬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力道稳而坚定。
她没有讲大道理,不说山河大义,只以最朴素的笃定,安他满心忐忑:
“别怕。”
“来得及。”
顾明远转头看她:“你为何如此确定?”
晨风拂动少女青衫,眼底清亮灼灼,字字落地有声:
“因为守谷之人,已经在路上。”
“山河或许有瑕,但我辈少年,从未缺席。”
古道绵长,晨光浩荡。
五骑少年,向北而行。
明知前路烽火漫天,偏以少年单薄身骨,逆风波、守山河、补天道。
天下大势纷乱起落,山河浮沉未定。
而少年初心,可定乾坤,可安山河。
——【第一百三十章·天下大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