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岭春融,冻土翻浆。
五人整整跋涉七日,方才堪堪走出群山叠嶂。
并非山道迢遥,是开春的秦岭最难行路。山顶积雪昼夜消融,雪水奔涌而下,冲垮碎石古道,把整条山路泡成软烂泥潭。一脚踩落,泥水没过脚踝,沉甸甸黏在鞋面裤管上。每抬一步,都要费力从淤泥中挣脱,连毛驴蹄子深陷泥沼,拔起时“啵”的一声脆响,带起一坨乌黑泥浆,溅得满腿斑驳。
七日风雨泥泞,无人喊累,无人抱怨。
少年人筋骨尚嫩,连日透支,浑身酸胀疲惫早已浸透肌理,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省了。整条山道,只剩蹄声起落、水声潺潺、刀木劈斩的轻响。
赵长风始终走在最前。
一身青布劲装早已被泥水浸得发沉,袖口磨破,裤管满是泥点。他手握祖传朴刀,目光锐利如鹰,逢拦路枯藤、倒伏杂枝,便抬手一刀劈落,刀风利落干脆,硬生生为队伍劈开一条可行之路。习武之人的韧劲,尽数藏在沉默开路的背影里。
沈知微行在队伍正中,步步稳妥。
山路杂枝丛生,细嫩手臂被尖锐枝杈划出数道细密血痕,浅浅红丝渗在白皙皮肉上。她无暇顾及疼痛,边走边俯身采摘道边野生消炎草药,指尖细细揉搓,将揉烂的药泥轻轻敷在伤口之上,动作娴熟沉静,自带医者从容。
柳如诗落在队尾,全然一副书生随性模样。
旁人行路皆顾脚下泥泞,唯独她一手牵驴、一手捧卷,垂眸默读,步履不慌不忙。任凭前路颠簸、身后泥溅,眼里始终盛着书页山河,乱世行路,依旧不改书生本心。
最悠然的当属苏青瓷。
少女端坐驴背,一身衣衫尚且干净,不染太多风尘。她沿途采摘山野碎花,嫩黄、素白、浅紫,各色野花攒在掌心,指尖翻飞缠绕,不急不缓编织花环,眉眼清冷淡然,似全然不知前路风雨将至。
顾明远闻声回头,看着她指尖不停,不由开口:
“青瓷,一路上都在编,编花环做什么?”
“送山神。”苏青瓷头也不抬,指尖继续缠绕花枝,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
“山神?”顾明远微微一怔。
“嗯。”苏青瓷抬眸,望向秦岭深处那座刺破云层的主峰,眸光澄澈纯粹,“方才驴蹄深陷泥沼,我心里悄悄许愿,若能安稳走出泥潭,便编花环祭拜山神。刚许完愿,驴就站稳了。”
“那是长风在前开路、我们一同拉扯出来的。”顾明远轻声纠正。
苏青瓷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执拗:
“是人出力,山神庇佑。山路凶险,心怀敬畏,方能行路安稳。”
顾明远看着她眼底干净的虔诚,不再争辩。
乱世险路,人心飘摇,少年人这点纯粹敬畏,亦是行路底气。他转头继续前路,身后少女指尖簌簌,花环已然成型大半,藏着山野最朴素的祈愿。
二
第八日晨光破晓,群山终至尽头。
踏出秦岭隘口的一瞬,视野骤然开阔。
泥泞险路尽数褪去,平坦官道绵延向北方天际,车马络绎不绝,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南北商贾、边关士卒、乡野农夫、云游僧侣,往来交错,步履匆匆,一派乱世喧嚣景象。
往来行人途经五人身侧,皆会下意识驻足侧目,多看两眼。
五人不过十五六七岁,皆是青涩少年模样,却身负兵刃药箱、书卷密册,一身风尘仆仆,眼神沉稳凛冽,全无同龄孩童的懵懂嬉闹。这般年纪、这般行装,独自向北远行,任谁看了,都知绝非游山玩水。
一辆载货马车缓缓减速,赶车的中年商人俯身看来,语气温和问询:
“几位少年,一路向北,去往何处?”
顾明远立在道旁,语气平静坦荡:
“往北去。”
商人闻言神色微敛,连连摆手:
“往北去不得!北边早就开打了,战火蔓延百里,寻常行旅早就绕道避祸,你们几个娃娃,怎敢逆势而行?”
“我们知晓战事。”顾明远点头应声,神色未有半分动摇。
商人细细打量几人眉目,看着他们一身书卷风骨,试探着问:
“看你们气质斯文,可是终南山山河书院的学子?”
“正是。”
短短四字,让商人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敬重之光。
他猛地勒住马缰,车马停稳,望着终南山方向,沉默良久,语气满含感念:
“原来是顾先生的书院子弟,难怪风骨不凡。”
“您认得曾祖?”顾明远微微侧目。
“未曾有幸相见。”商人摇头,眼底却泛起温热怅然,“但我亲眼见过先生离去那日。”
“百年前冬日,终南山漫天大雪,风雪封山。山下聚满四方百姓,农、商、士、卒,成千上百人,无人喧哗、无人相送、无人哭喊。”
“我们就静静站在风雪里,看着先生一人背影,缓步踏雪上山。走得极慢,却一步未停。”
“最后那道背影融进风雪,满地脚印,尽数被落雪掩埋。”
话音落,商人长叹一声,眼底满含敬意:
“顾先生一生为民守山河、开文脉,是真真正正的世间好人。你们既是他的后人弟子,一身风骨,果然不假。”
他不再多劝,深知书院子弟行路必有担当,寻常言语拦不住少年家国心。
“前路凶险,诸位小先生,务必保重。”
一语叮嘱,商人扬鞭驱车,车轮碾过官道尘土,渐渐消失在北方尽头。
顾明远立在原地,望着车马远去,心头沉沉涌动。
百年风雪,百年人心。
曾祖从不说功,从不扬名,可山河百姓,代代记得。
三
第十日正午,五人抵达华阴县城。
小城不大,却地处南北要道,烟火极盛。沿街商铺林立,面馆布庄、铁器药铺、酒肆客栈,鳞次栉比,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市井喧嚣,全然看不出北方边境已然战火燎原。
顾明远将五头毛驴拴在面馆木桩之上,拍落满身尘土,带着众人走入店内,落坐在临窗雅座。
店小二搭着白布巾,快步上前,眉眼活络:
“五位客官远道而来,想吃点什么?”
“五碗羊肉面,热汤满上。”顾明远道。
“好嘞!五碗热腾腾羊肉面!”店小二高声传菜,顺势擦着桌面闲聊,“看几位客官风尘仆仆,是从南边秦岭过来的?”
“是。”
“那可真是辛苦!”店小二唏嘘一声,压低嗓音,神色凝重,“这年头天下不太平,处处不安生。北边边疆鏖战数月,南边涝灾刚过,西边通商暗流涌动,东边徭役修路,四方皆无安稳路,你们少年人贸然远行,太险了。”
赵长风原本垂眸静坐,闻言骤然抬眼,眉峰紧蹙,眼底锋芒乍现:
“北边战事,具体如何?”
提及战事,店小二瞬间收敛嬉闹,俯身低声细说:
“苍狼部早在上年深秋便集结大部兵力,本以为寒冬风雪凛冽,他们必然休兵蛰伏。谁料这群蛮族悍不畏寒,整冬未曾停歇,一路南压,开春更是攻势凶猛,如今兵锋直指雁门关,围城数月,死死咬住不放!”
赵长风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筋骨绷紧。
雁门关!
距离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雁门谷,仅隔数十里山路,唇齿相依,一衣带水。
“敌军兵力多少?雁门关守军几何?”他声音沉冷,带着习武之人的紧绷锐利。
“具体数目军中秘而不宣,市井传闻,蛮族联军有数万之众。”店小二苦笑摇头,“反观雁门关,守军不足万人,孤军镇守,无援无补,全凭坚城硬撑,早已疲敝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