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快要灭了,只剩几块焦炭还泛着红。
哈利说那句话之后,客厅里没有人接话。赫敏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磨毛的线头。罗恩半躺在旧沙发上,石膏搭在扶手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安妮靠着墙,看哈利的背影。
“我需要确认。”哈利终于开口。
赫敏抬起头,“怎么确认?”
“邓布利多留下过一些东西。”哈利把手伸进袍子里,摸出那个金色飞贼,又摸出一只旧怀表。安妮认出那是他上三年级时海格送的那块,早坏了,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他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们。
“金色飞贼只能打开一次。”赫敏低声说,“邓布利多把提示藏在里面。我们要想清楚,现在是不是打开它的时候。”
“不是。”哈利说得很快,“它该在更后面。等我弄清楚最后那个魂器到底是什么,或者……直到我站在他面前。”
“那怎么确认?”罗恩问。
哈利没回答。他把碎镜子拿起来,在炭火的微光里晃了晃。镜面里他的脸忽明忽暗,伤疤被刘海盖住,但安妮离他两步远,仍能看见那道旧疤的边缘比平时更红,像薄薄的皮肤下有一条极细的血管在跳。
“我的伤疤。”哈利说,“它是活的。它和伏地魔连着。如果最后一个魂器真的和我有关,它应该会……有反应。”
赫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哈利,你不是魂器。邓布利多说过,你只是……”
“他说过很多话。”哈利打断她,“他说过选择,说过爱,说过死亡。可他从没直接告诉我,我是不是也得被毁掉。”
这话刚落地,罗恩就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你不会被毁掉。我们不会让任何人那么做。”
“如果必须呢?”哈利转头看他。
“没有如果。”罗恩的耳根红了,嗓门不自觉地高起来,“肯定有别的办法。斯内普也许知道。邓布利多既然留下线索,就不会只留一条死路。”
赫敏没说话。她把手轻轻盖在哈利的手上,像要把他从那个念头里拉出来。
安妮从墙边走过来,在离他们一步远的地方坐下。
一旁的哈利盯着地板上一小片被雪水洇湿的污迹发呆,过了好半天才说:“克利切。”
小精灵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边,铜灯提在手里,那团光晃了晃。
“主人。”
“这个家里,”哈利转过头,“还有没有邓布利多的东西?信、书、写着字的东西,什么都行。”
克利切垂着眼睛,茶巾一角在手指间慢慢揉搓,像在回忆,又像在犹豫。过了很久,他说:“有一本书。邓布利多校长寄来的,是给小天狼星少爷的。书被雷古勒斯少爷藏在阁楼的箱子里,克利切一直没能打开。”
“阁楼?”赫敏皱眉,“格里莫广场的阁楼,我们从来没上去过。”
“藏起来了。”克利切低垂着脑袋说,“布莱克家的阁楼不喜欢客人。”
哈利站起来,膝盖上那只金色飞贼滚到地上,发出叮铃铃的声响。他没有去捡,只盯着克利切,“带我们上去。”
克利切看看哈利,又看看其他人,最后把灯举高了一些,“克利切不能。阁楼的入口对克利切关着。它只开给有布莱克血脉的人。主人现在是房子主人,但主人的血不是布莱克。”
“可我是小天狼星的教子,也是他指定的继承人。”哈利说,“血脉和继承,哪个才算数?”
“克列切不知道。”克利切低着头,“克利切只知道,门不认名字,只认血脉。”
安妮望着克利切提灯那只枯瘦的手,想起刚到格里莫广场时,这栋房子对他们那种阴森的敌意,想起墙里永远在低语的声音,想起那扇从没被打开的阁楼门。她又看向哈利,哈利皱着眉头,像下了什么决心。
“我上去。”安妮说。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但你没有布莱克血统。”罗恩说。
“是,我没有。”安妮承认,“我先上去看看,那扇门到底怎么开。也许除了血统,还有别的什么办法打开它。”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就算它把我挡在外面,我也没损失。”
哈利想说什么,被赫敏拉住了。赫敏对安妮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克利切把她们送到二楼拐角。再往上的楼梯被一扇斜门封着,门板旧得像从海船上拆下来的,上面画着一枚已经模糊的徽记,湿气让木料发黑,手指按上去会留下印子。
“就是这扇。”克利切说,“再往上,克利切不能去。”
安妮凑近门板,能感觉到一种极轻的、类似耳鸣的响动从门缝后面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地翻身。这栋房子讨厌他们,但更准确地说,它在“观察”他们。而靠近阁楼时,那种感觉变得更准确。
“我说什么?”安妮问。
“什么都别说。”赫敏道,“你只需要靠近它。然后感受魔法的波动”
安妮照做了。
她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那扇门前。旧木门在她眼前像一面窄长的盾牌,她把右手的手掌轻轻贴上去。
门板很凉,她的掌纹下能感到极细微的震动,密密麻麻,像许多小虫在门后爬。几秒后,她看见门缝里渗出一线极暗的红,一瞬就消失了。接着,门里传来“咔嗒”一声,锁开了。
罗恩在下面倒吸一口气。
“这他妈……”他还没骂完,就被赫敏拽住了胳膊。
门向里滑开,灰尘像雪一样落下来。安妮捂住口鼻退了一步。等灰散了些,她看见一段窄得只容一人的木梯,直直通进更深的黑暗。空气里有股蜡烛熄灭后的味道,混着旧羊皮纸的霉气。
哈利率先挤了上去。赫敏跟在后面,罗恩骂骂咧咧地跟着,安妮最后进去。克利切没有跟上。他站在楼下,铜灯举在胸前,神色惊恐又警惕。
阁楼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但也被斜屋顶压得极低,中间只有一小块地方能直起腰。到处是箱子、旧鸟笼、破钟、蒙尘的相框。月光从一扇很小的圆窗挤进来,把灰尘照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哈利走到那扇圆窗下,把魔杖点亮,光打在堆叠的杂物上,影子像一群受惊的动物,朝四面散开。
“找。”赫敏说。
四个人在阁楼里翻了起来。箱盖一个接一个被掀开,霉味一阵比一阵浓。罗恩被一块弹出箱盖的银器砸中额头,低声骂了句“梅林的头皮屑”。安妮半跪在一只旧皮箱前,里面全是女人的衣服,碎花、高领、袖口繁复,霉斑像深色花朵一样开在布料上。她把盖子盖上,又去开下一个。
最先找到那口箱子的,是赫敏。她看见他蹲在角落,面前是一只黑铁包角的木箱,箱盖上用银钉拼出一个燃烧的字母“B”。
“是这口。”她惊呼。
众人齐刷刷挤过去,发现那箱子没锁,只是被几道细铜丝缠着。哈利把铜丝一圈一圈解下来,打开箱盖。里面只有一本书,用一块旧天鹅绒包着,书皮是深棕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字,只烙着一个小小的从火焰里探出的鸟。
“是凤凰书。”赫敏说。
哈利把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纸页硬而厚,上面的字不是印上去的,倒像是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几个人一起凑过去看,但第一页上只有几行字:
“致小天狼星:你总说我不肯把话说明白。这一次,我尽量。但有些话,只能由你自己思考。”
“邓布利多写给小天狼星的?”罗恩低声问。
哈利没回答,只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空白的。第三页也是。整本书几乎全是空白,只在中间某一页,有一个用红墨水画出来的圆,圆里是一道竖线,像一根针立在纸面上。圆的下方,有一行字:
“当凤凰不再鸣叫,最后的门会自己出现。”
“又是这种话。”罗恩抓了抓头发,“他是不是觉得我们是拉文克劳的?”
“别打岔。”赫敏说。她把书拿过去,对着魔杖光仔仔细细地看。翻过几页后,她停住了。书页上出现了第二段文字,字迹比前面的更小,挤在页面最下方,像怕被人看见:
“我见过那个男孩。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祈祷他永远不必知道。可如果有一天他问起,告诉他,第七个不是他,但也从没离开过他。”
安妮的心猛跳了一下。
“第七个不是他,但也从没离开过他。”哈利低声重复这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罗恩看看哈利,又看看赫敏,“什么叫不是他,又没离开过他?”
“伤疤。”赫敏的声音发紧,她望着哈利,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哈利并不是纯粹的魂器,而是他的伤疤。哈利,一直有东西附在他身上。”
哈利像被抽去了最后的力气,整个人往后靠,后脑勺抵着箱子边缘。他闭了闭眼,火光在他紧闭的眼睑下跳动。
安妮站在他旁边,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知道答案,知道那伤疤里住着的是伏地魔的一片灵魂,一个连伏地魔自己都不知道的第七个。可邓布利多的措辞,却把这片灵魂和哈利本身轻轻隔开了。不是他,但也没离开过他。
“得把它弄出来。”哈利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或者毁掉。”
“你别胡来。”罗恩立刻说道。
“我不会胡来。”哈利重新睁眼,“我只是需要找到方法。邓布利多说了,‘当凤凰不再鸣叫,最后的门会自己出现。’”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个红墨水画出的圆,“他给了提示。我们还没读完。”
安妮蹲下来,把手按在箱沿上。月光已经移到了阁楼另一侧,把那块旧天鹅绒照得发亮。她忽然想起老爷爷地下室墙上那幅画,想起那只在火焰里无声张开的翅膀。
“凤凰不再鸣叫。”她低声重复,“或许指的不是鸟,是凤凰社。”
赫敏抬起头看她。
“但初代凤凰社已经散了。”安妮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邓布利多、小天狼星、卢平……他们都不在了。如果‘凤凰’指的是这些人,那最后那扇门,只有在他们都不再发声的时候,才会出现。”
哈利望着她,眼底有什么在翻涌。
“所以最后那扇门,”他说,“在我们自己都开始安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来。”
罗恩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你们一个比一个会打哑谜,我还是去找点吃的吧。”
他刚说完,阁楼下面传来克利切的声音,像从很远的井底升上来:“主人,有人敲门。”
四个人同时僵住。
哈利合上书,魔杖一甩,杖尖的光像被一只手攥住,屋里陷入半黑。他们轻手轻脚地下楼。经过二楼拐角时,安妮伸手把阁楼门重新关上,门板“咔”地一声瞬间咬紧。
一楼的敲门声又响了一声。
哈利警惕地从侧窗看出去。月光里,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影。那人披着件极旧的厚斗篷,风把兜帽边沿吹得一起一伏。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苍白的脸。安妮一眼就认出是树林里给他们指路的那个男人。
“开门。”赫敏低声说。
那人进来时带进一股雪和烟火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摘下兜帽,目光依次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哈利脸上。
“你们动了那本书。”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