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质问,“而且你以为纪明禾是什么好东西,柯朗无权无财她会选他吗,纪明禾可以,廖俊可以,所有人都可以,就你蔚心蓝清高?”
“对啊。我就是不可以,我就是清高,”蔚心蓝喊道,“都是你教我的啊妈妈?苏世独立,横而不流。这不就是你给我的座右铭吗,贴在教学楼前面整整三年,贴在我那张说了换一张换一张你非要用的奇丑无比的古装艺术照下面!”
她急急地换了一口气,胸膛因此剧烈起伏,“是你让我别去在意他人的眼光,你让我去看不起所有人,这就是我清高的根本原因,妈妈!我的清高对你也生效,你的一切意见对我来说都是狗屁,狗屁不通!不许再说纪明禾的坏话!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手机狠狠掷出去,挟着一股执拗劲重重撞击在茶几上,玻璃面碎成蛛网,“哐啷啷”地落下去,每一块碎片上都是她满是泪痕的脸。
“心蓝。”温柔的手抚过发顶,她昂首,纪明禾把她抱进身体。
气愤到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纪明禾在睡觉,而自己如此失态大吼大叫,让一位病人出面安慰。
好没用。
说不定另外一间卧房里的纪阿姨和潇潇也被她吵醒了。
谁不定都吓到潇潇了。
泪水汹涌,她低垂脑袋靠住她,肩膀一阵一阵地发颤,“对不起。”
“笨啊你,在对不起什么。”纪明禾低声说,手掌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摸,安慰似的,“想哭就哭吧。”
陈介然自觉后退,把空间留给两个孩子,但仍要嘱咐,“小心碰到碎玻璃。”
“嗯。”纪明禾让他放心,“今晚让心蓝和我一起睡吧。”
“可以吗?”陈介然几乎没有犹豫,只是这样客套一句,就把自家小孩交给她,“那麻烦你。”
纪明禾说“嗯”,顺便拾起两人跌在地上的手机,垂眸按亮,又再按灭,若无其事地把蔚心蓝扶起来,“回房间吧。”
八月二十六,疗程结束,她们回到北京。
隔天,纪明禾独自去了一次北航。
新生入学,宽阔的柏油路两旁各类社团忙碌招新。练习室没有熟悉的面孔,年轻的孩子们聚在一起,要征集新的乐队名字。
再向北去,绿园岸边红枫成片,她从阴凉处走到荷花池,热心的学弟让她当心脚滑。
没有面包片,经常喂的鸭子不再认识她了,昂着高贵的头颅,熟视无睹在不远但触不可及的水面巡游。
手机在震,完全陌生的匿名号码,她按下接通。
电波中只有沉默的、熟悉的呼吸声。
“……”她轻声说,“木可。”
听筒忽然一片死寂,似乎他的呼吸和心跳一同消失掉。良久,一截几近仓促的抽噎刮过耳朵,他的呼吸又急又短,似乎悲苦而难以平稳。
通话很快被切断,机械的系统音响起,纪明禾放下手机。
日光很淡,她的眼睛里几乎没有了光。
两只绿头鸭在树影下短暂地碰头,而后没有告别般的,各自一方,潦草地离散了。
她站起来。
“纪明禾?”有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气息在靠近,她在回头之前就认出来,“崔泓?”
崔泓站在道旁,手掌压在行李箱提杆上,与他同行的家长和学生人人满载,像是正要前往宿舍。
“怎么在这里?”他把行李箱递给旁边的人,示意他们先走,再挑个眼神,让纪明禾看那枚“禁止翻越”的警示牌。
纪明禾这次不是来喂鸭子的,只问不答,“你呢,怎么在这里?”
“送亲戚家小孩到这儿上学。”说是亲戚不尽然,爸妈那边的朋友之类的,八杆子能打到一下的那种。
明白了,纪明禾说“哦”,栏杆上撑一下,轻盈地越过来。
踩了一脚泥巴,刚才没发现呢,她有点懊恼,小心移到旁边的白色岩石上,轻轻跺脚,试图摆脱泥巴的束缚。
“吃了吗?”崔泓在笑。
在训练营短暂相识,而后数度相遇,他们大都在饭桌上见面。
以至于他形成习惯,遇见她就带她去吃饭。
纪明禾摇头,“有点饿。”
“那走吧。”崔泓说,“请你。”
“不带你亲戚了?”
“挺烦的,”崔泓轻轻笑,“干脆找个借口走掉好了,快要入学了吧纪明禾,”他伸手向她,“欢迎你来清华园。”
“谢谢。”她捉住他的手。
崔泓手下用力,将她从满是淤泥的池岸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