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沿的电话震动起来,带着来者不善的凶猛意味,机身一步步向外滑动,坠落的前一刻她将它捞住。
同时,陈介然劝诫她,“最好不要接。”
接通会怎么样,会打破幻象,还是击穿心脏?
或者是最不幸的两者兼得。
然而她执拗的愚笨主导了思想,对所有事都悲观,唯独此项不肯放弃希冀——与妈妈已经和好,妈妈支持她继续在北京深造,并且提供一定助力。
妈妈说“错了”,道过歉,放下姿态。
一定因为爱她。
她要解释。
“喂?”
按下接通的一刻,让人猝不及防的失望像滚烫的水扑到面上,“蔚心蓝,”妈妈声音和蔼,“是不是那个纪明禾抢你男朋友,嗯?她什么时候和柯朗谈上的?”
即使做好准备,仍然懵圈,蔚心蓝紧紧皱眉,“妈妈,柯朗一直都是纪明禾的男朋友,什么抢不抢的,谁和你胡说?”
“没人和我胡说。”柳钰淡淡说,“男人就是这样肤浅的东西,看见一张好皮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也是没用,连自己的男朋友都看不住——”
勿论这番话中是否有一个字能够入耳,蔚心蓝很疑惑妈妈为什么如此笃定柯朗与她有关,太教人恶心。
“妈妈!”她出声打断,“不管你误会了什么,我告诉你,我和柯朗没任何关系——”
“没关系?”柳钰不相信他们没有关系,“如果你们没关系,音乐节的那天,”能够出尽风头的一天,“他怎么会让出主位,让你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主场?”
蔚心蓝捏紧拳,“我主场,是因为我能把曲子弹好。妈妈,你应该是最了解我水平的人!每一节练习课,每一场比赛,不都是你陪着我吗?你觉得我德不配位吗?”
“好,就算这样,那他为什么找关系让你进电视台,他为什么在大厦楼下打零工,送蛋糕给你,”柳钰冷声道,“照片拍得很清楚,半年前还是你坐在他的副驾驶。”
副驾驶……
坐木可的车,纪明禾都是陪她坐后座的。
唯一一次,也就是她和柯朗争吵的那天,纪明禾在后座睡着了,她临时坐了副驾驶。
但这些都不是主要问题,什么找关系进电视台,什么打零工吃蛋糕,蔚心蓝呼吸骤然粗重,“你跟踪我吗,妈妈,你找人跟踪我了?”
离开江城,但监控眼仍然无处不在,她自以为是的自由藏在漆黑的镜头后面,束缚如影随形,她从来没有逃开过妈妈的审视。
“跟踪?妈妈是为了保护你!外面的世界这么大,没有人引路你要怎么往前走?”
保护?
蔚心蓝突兀地笑了声,侧身躲开了陈介然关切的眼神,此刻的她不需要任何安慰,只有竖起尖刺,完整地保护自己,“妈妈想让我往前走吗,还是说,只想让我往‘上’走?”
她的发言仍然天真,柳钰呵斥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在路上随便找个人问,谁不想升职加薪,谁不想功成名就。就你蠢,绝佳时机也不知道把握。”
“什么时机?”纵然要向上,她也做不到不择手段。
蔚心蓝不死心地追问——总不能她亲爱的妈妈会这样没有底线。
“他们分手了。”柳钰笑了,“这就是时机。”
“轰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倒,石木倾塌声震耳欲聋,让她像经历一场地震。
是不是必须要击溃崇拜?是不是一定要碾碎神像?
可以狠狠将手机丢开,切断这些不符合设定的对话,让她继续留在象牙塔吗?
面对现实的感觉太痛苦了。
这些语言像刀刃在脆弱的神经上磨砍,她开始疑惑,人类到底为什么发明了语言,为什么不能干脆利落给她一刀,将微不足道而毫无意义的生命还给她的本源。
“我绝不会那样做。”
很多时候恨自己迂腐,恨自己要面子豁不出去,不愿意走捷径,吃很多亏,受很多气,付出更多努力而所收甚微。
但她为自己有底线而骄傲,她克服只知逐利的本能了。
“想事太空,看人太假,理想主义。”柳钰用所有负面的词语来形容她,“你以为清高有什么好下场,等到十年后,你看你身边的同学,那些所谓好友,每个人都爬得比你高,每个人都不屑于搭理你的时候,你才真正生不如死。”
“用这套说辞去说服每一个蔚家人吗?”蔚心蓝冷笑,“陈介然不也没和唐雨佳结婚吗,他一样很好!”
一旁的陈介然挠脑袋:不要把火往他这里引啊!
“很好?二十七八了,家庭家庭没有,事业事业半死不活,世界各地到处跑,连个定性都没有,这叫很好?”
柳钰还没和他算教唆蔚心蓝假填志愿的老帐,不吝用最刻薄的调子讽刺他,“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唐雨佳已经和中队那个廖俊结婚了,去年双双调任南城,你问问陈介然,就凭廖俊那个出身,没唐家人兜底要熬多少年才能往上面调?”
陈介然的确吃惊,“他们结婚了?”
怎么也没喊他参加,真是不够朋友。
柳钰继续道,“廖俊之前不也和陈介然来往吗,耽误他和唐雨佳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