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他说。"码头在城北。"
叶颂雪没有接话。
周铁生看了她三秒。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帆布包上,移到包口那颗扣上去的暗扣上,然后收回来,落在桌上的校样上。
"你昨天去码头。今天方远退房往城北走。"他把校样翻了一页。"我不问你在码头看了什么。我问你一件事。方远往城北走这个消息,你打算告诉谁。"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扣子上摁了一下。
"该知道的人会知道。"
周铁生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镜片上有一道擦不干净的指纹。他看了五秒,点了一下头。
"行。"他拿起红笔继续圈校样。"纺织厂翠芬后续你跟着,德馨楼那壶清酒你也跟着。两条线不要混在一起写,分开查,查到交叉点再合。"
叶颂雪站起来,把账单抄件折好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和方晴的纸条挨在一起。
"周先生。"
"嗯。"
"如果这两条线最后交叉到同一个地方呢。"
周铁生没有抬头,红笔在校样上又圈了一个字。
"那就看那个地方能不能见报。能见报我发。不能见报,"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红点,"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叶颂雪从里间出来,在报社的前厅坐下来。前厅有两张桌子,一张是她的,一张是方晴的。方晴的桌上摊着一摞旧报纸和几份剪报,剪刀搁在报纸上面,刀刃上沾着浆糊。
她打开帆布包,拿出笔记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在最上面写了日期:四月二十七日。
第一行:方远,四月二十六日申时末退房,无牌照黑色车,城北方向,车顶有天线状杆子。
第二行:许知行,房间反锁,叫茶未动,后窗窗台灰被蹭掉。
第三行:德馨楼账单,四月二十四日,赵廷安请孙耀庭,加菜清酒两壶(三井洋行进货,一壶三块大洋),第三人不明。
叶颂雪把三行字看了一遍。方远退房往城北走。城北是码头。
昨天她在码头三号仓库里看见了标着棉纱实际装着碘酒和缝合针的木箱。今天寅时有外科器械和磺胺粉从驳船上卸。方远退房的时间是昨天申时末,离寅时还有大半天。
她在"城北方向"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巧?
然后把"巧"字划掉了。
她合上笔记本,又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
前厅的门被推开了,方晴跑进来,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李文山信箱,"方晴喘了一口气,"今天早上有人取过信了。邮局的伙计说,辰时刚过,一个男人来的,个子不高,戴帽子,把信箱里的东西全拿走了。"
"什么样的帽子。"
"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看不清楚。伙计说那人来过两回了,上一回是四月二十号。"
四月二十号。月兰会慈善宴会那天。
叶颂雪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方晴之前写的纸条,和今天这条消息对在一起看。李文山信箱,二月底租的,租的人个子不高外地口音。
取信的人也是个子不高戴鸭舌帽。四月二十号取过一次,今天四月二十七号又取了一次。间隔七天。
信箱是兰安民的人租的。
取信的人是兰安民的人。许知行不知道信箱通向谁,他只知道这个信箱存在。方远退房了,许知行可能从后窗离开了客栈。信箱里的信今早被取走了。
这些事情同时在发生。
她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夹进笔记本里。
"方晴。"
"嗯。"
"你去德馨楼,找二楼包间伺候的伙计,问四月二十四号那天赵廷安那桌包间里进出过几个人。不要问名字,问人数、时间、长什么样。"
方晴拿起桌上的帆布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叶小姐,中午吃什么,我顺路给你带。"
"随便。"
"那我带包子。猪肉白菜的。"
方晴跑了。报社前厅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透过半旧的窗纸照进来,白而薄,照在方晴桌上那摞旧报纸上面,报纸的边缘泛了黄。
叶颂雪坐在桌前,把帆布包的扣子打开了。
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商会与许知行两栏对照,"他认识他"三个字旁边的圈。她拿起笔,在圈下面加了一行字:方远退房,许知行后窗走,李文山信箱被取,同日。
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回今天这一页,在"德馨楼账单"那行下面写:清酒,三井洋行。三井,方远。
两条线。一条从码头往城北走。一条从德馨楼往三井洋行走。两条线还没有交叉,但它们中间只隔了一个名字。
她把笔放下。帆布包的扣子没有扣回去。包口开着,笔记本露出来半截。
如果叶宇谦在,他会看见笔记本翻到了哪一页。他会看见"纺织厂翠芬后续"和"德馨楼账单"。他看不见铜章,铜章在梳妆台第一层抽屉的旧信封底下。他看不见铜牌,铜牌在第二层抽屉的木缝里。
叶颂雪能给叶宇谦看的东西,她留着口子。她不能给他看的东西,她扣上了。
外面巷子里有黄包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咯噔咯噔的。
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报社门口过去,吆喝了一声"豆腐脑嘞",声音拖得很长,在巷子里回了一下。
叶颂雪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框边上探头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巷子左边是粮市街的方向,右边通城南。没有黑色别克,没有黑色无牌照的车。
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走远了,吆喝声变成了一个尾音。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是她早上泡的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泡久了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