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的水彻底凉了。
叶颂雪把脚从铜盆里抬出来,水从脚背上淌下去,滴在门槛的石头上。
她用搭在膝盖上的旧毛巾擦脚,右脚踝骨旁边那块淤青颜色浅了一点,按下去还是胀。她把毛巾叠好搭回膝盖上,光脚踩在石板地上站起来。
铜盆端到院角的排水沟边倒了,水泼在砖缝里,溅了她小腿一点。她把铜盆翻过来扣在沟边的石墩上,盆底朝天。
回到屋里,叶颂雪把帆布包从门槛上拿进来。包扣着,暗扣里面是铜章。她解开暗扣,把铜章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兰花刻纹在油灯底下发暗铜色的光,花瓣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毛刺,是铸模的时候没有打磨干净。
叶颂雪打开梳妆台的第二层抽屉,抽屉里放着针线盒、两条手帕、一小瓶头油。
她把针线盒挪开,在抽屉底板上摸了摸,底板和后板之间有一条木缝,铜牌零七三用手帕包着塞在那里面。她的手指碰到了手帕的布边,没有拿出来。
铜章不能放在一起。兰安民说的。
她把铜章用另一条手帕裹了,塞进梳妆台第一层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旧信封底下。
旧信封是留洋时同学寄来的,地址写的是伦敦和巴黎,墨水褪了色,信封角卷了起来。
两枚铜,一个在第一层,一个在第二层。中间隔了一层木板。
她关上抽屉,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镜子里映着她的脸,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左边亮右边暗,头发散着,白玉簪搁在梳妆台上,簪头的半开兰花在灯下泛着脂玉的润光。
院子外面没有声音了。东厢房的灯灭了。
叶颂雪吹了灯。
夜里下了一阵雨,不大,打在瓦上簌簌的响,响了大半个时辰就停了。她醒了一次,听见雨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四月二十七日,天晴了。
叶颂雪推开门的时候,影壁石台上放着东西。不是白芝麻烧饼。是一个油纸包,油纸是干净的,没有沾水,包得四四方方,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防潮。
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四个豆沙馒头,还温的。
没有纸条。
以前叶宇谦在石台上留东西,总会压一张纸条。"早上要吃鸡蛋。""昨晚凉了早上喝点姜的。"
今天没有纸条。豆沙馒头,四个,油纸包的。
叶颂雪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豆沙是甜的,馒头皮松软,面发得好。她不知道叶宇谦是从哪家铺子买的,但他今天出门比她早,去军校之前先绕了路。
她把剩下的三个用油纸包好,放进灶房的碗柜里。碗柜第二层有叶宇谦的搪瓷饭盒,饭盒洗过了,盖子没有扣严,留了一条缝透气。
叶颂雪洗了脸换了衣裳出门。
她今天穿的还是千层底布鞋,右脚踝骨旁边贴了一小块纱布,是昨晚泡完脚自己剪的,用布条绑了一圈固定住。帆布包右肩背,包口扣着。
出了督军府往南走,过了粮市街拐进报社巷。新星报社的门开着,方晴已经到了,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吃烧饼,烧饼渣掉在她的帆布包上,她用手背扫了扫。
"叶小姐,早。"
"周先生到了没有。"
"到了,在里头看校样。"方晴站起来,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凑近叶颂雪,声音压低了。"昨天傍晚的事。永安客栈,方远退房了。"
叶颂雪的脚步停了。
"什么时候。"
"昨天申时末。退房以后上了一辆车,没有牌照,黑色的,往城北方向走的。"方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条。"我让客栈门口卖馄饨的王婶帮我看的。王婶说那车不是别克,比别克大,车顶上有个杆子,像是天线。"
叶颂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方晴的字写得急,有两个笔画连在了一起。
"许知行呢。"
"我去敲了门。从里面反锁的,敲了半天没人应。"方晴顿了一下。"但是楼下的伙计说,许先生昨天晚上叫了一壶茶送到房间,茶壶今天早上还在门口,凉的,没动过。"
叶颂雪把纸条折回去,夹进帆布包侧袋里。
"茶壶在门口没动过,说明他叫了茶但没喝,或者叫完茶之后离开了房间从别的地方出去的。"
"永安客栈后面有个窗户对着巷子,一楼半高,跳下去不难。"方晴说。"我绕到后巷看了,窗户关着,但窗台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块。"
叶颂雪看了方晴一眼。方晴的眼睛亮亮的,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那是前几天帆布包带子勒的。
"你去城西邮局,查李文山信箱今天有没有人取过信。"
方晴点了头,转身跑了。布鞋踩在石板上啪啪地响,跑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挑担子的老头。
叶颂雪进了报社。周铁生坐在里间的桌子后面,红笔搁在耳朵后面,眼镜推在额头上,面前摊着三版校样。他看见叶颂雪进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过来。
"德馨楼的账单。"
叶颂雪拿起来看。账单是手抄的,不是原件,字迹工整,应该是周铁生的线人从德馨楼的账房抄出来的。
四月二十四日,二楼包间,赵廷安请客,菜品列了一长串,最下面有一行加菜记录:清酒两壶。
"清酒。"叶颂雪的手指点在这两个字上。
"霓国的。"周铁生把眼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戴好。"赵廷安请纺织厂的孙耀庭吃饭,吃的是本地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加菜加的是清酒,不是黄酒不是白酒。德馨楼的清酒是从三井洋行进的货,一壶三块大洋,比茅台还贵。"
"加菜说明中间来了人。"
"或者一开始就有第三个人,账单上不写名字只写加菜。德馨楼的规矩,包间的账单只记请客人的名字,陪客不记。"
周铁生拿起红笔,在校样上圈了一个错字。"清酒两壶。一壶三块大洋。赵廷安一个盐务局副局长,请纺织厂老板吃饭,加两壶霓国清酒。你觉得那第三个人喝什么。"
叶颂雪没有回答。她把账单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没有其他记录。
"翠芬的稿子还压着?"
"压着。"周铁生圈完了错字,把红笔搁回耳朵后面。"赵廷安跟孙耀庭的关系没摸清楚之前不发。现在多了一壶清酒,这条线就不只是盐务局和纺织厂的事了。"
叶颂雪把账单放回桌上,在周铁生对面坐下来。报社里间的桌子旧了,桌面上有刀刻的痕迹,是以前的编辑排版时留下的。她的帆布包搁在腿上,包口扣着。
"周先生。方远昨天退房了。"
周铁生圈校样的手停了一下。
"永安客栈的方远?"
"申时末退的房,上了一辆没牌照的黑色车往城北走。"
周铁生把红笔放下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擦了左边擦右边,擦完了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