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正司铁腕审讯不过半日,周尚食尽数招供,承认虚报采买款项,私吞内帑银两,并供出其余几名涉事女官。
消息如野火燎原,顷刻间传遍六宫。
周尚食如此,其余各司再不敢轻慢,连夜重核账册,翻箱倒柜地凑银两,拼了命地想法子往上补窟窿。
几日内,内帑库里凭空多出数万两白银。
贵妃的“病”,险些不治自愈了。
“她还真敢?”贵妃从绣榻上坐起身,烛光跳动,映得她面色阴晴不定。
她以为,妤安前次碰了跟头,总该有所顾忌,从笼络人心站稳脚跟开始谋算,而非一上来就动她的人。
这是要掀桌呐!
回话的宫女等她神色安下来,才继续禀:“不止如此,太子妃还以战时从简为由,裁撤宫内冗余花销三成......”
“她初掌权就敢如此,当真不怕引起众怒不能服众吗?”贵妃喃喃,眸色愈发复杂。
各宫主子,各司女官,哪一个没有自己的盘算?裁撤花销,动的是六宫众人的利。
大刀阔斧地砍下去,无异于与整个后宫为敌。
妤安自不会是个傻的,便是她傻,东宫里许多人精断不会不加劝阻。
贵妃想不明白,摸不透其中路数。
宫人不敢答话,低眉顺眼立在一旁。
烛火无声无息烧着,良久,贵妃重新靠回软枕上,指尖摩挲着珐琅护甲,吩咐嬷嬷:“传话下去,不许人从中作梗,本宫倒要看看她闹大了如何收场。”
*
落了两日的雨终是停了,放晴的天一片澄澈,日光温煦洒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
钟粹宫给三公主送膳的内侍开了锁,叩门却久不听人应,告罪一声推门而入,殿内空空不见人影。
边唤人边探着脑袋往内室去,脑后猛挨一闷棍,软倒的身子和手中食盒各由一名丫鬟眼疾手快接住,未发出动静。
萧蕊从榻上蹦下来,待两个贴身宫女把晕了的内侍衣服扒下来,她迅速换上,低声嘱咐:“把他嘴封了绑起来,千万别漏了风声。”
说罢扶正衣冠,对镜确认无误,提着空食盒出去。
一路屏息垂头,直到顺利出钟粹宫,略直起身板,加快步子来到勤政殿。
皇帝刚用过午膳,正欲往暖阁小憩,听得通禀声正诧异,人已扑到他怀里。
一身内侍服裹着清瘦身形,萧蕊两眼噙着泪光,委屈地唤“爹爹”。
“怎么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皇帝爱怜地拍着她背上哄着,“有话好好说。”
“心儿求爹爹做主赐婚。”
“朕与你母妃商定过,武乡侯的小公子最堪配你,你若为此事而来,便不必再说了。”
“我认准了翟正,不要什么侯府公子。”
皇帝扯着肩膀将人从怀里拉出来,沉声斥责,“心儿,不准任性!”
萧蕊急得跺脚,“连爹爹也不疼心儿了吗!”
“朕便是疼你,才觉得这门亲事最合适。”
“我不喜欢就是不合适!”萧蕊见他执意不肯松口,一狠心,道:“爹爹若执意不允,便等着送一具尸体去武乡侯府吧!”
“放肆!”皇帝震怒,“朕真是将你宠得无法无天了。”
“您和娘串通一气逼我嫁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根本就是不爱我了,爹不疼娘不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皇帝了解自己的女儿,耍性子闹脾气,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她的惯用伎俩,明知她不会真亏待自己,到底是偏疼多年的宝贝,听这话免不得揪心,怕她一时冲动,缓和了语气劝:“心儿,你是朕的女儿,更是大魏的公主,不可再像从前一般任性胡闹,听话,朕不会害你的。”
皇帝对女儿的亲事是上了心思的,自知晓她有意翟正,多方查访,得知其人品端方,才学出众,若郎有情妾有意他也乐见其成,但翟家明知公主有意,还先与旁人定了亲,他为父为君,都受不得这份折辱,断不肯再将女儿嫁过去。
武乡侯是自大魏开国起世袭的勋贵,几代忠勤,门风谨肃,虽无实权在手,但在旧朝臣子中颇有威望,与他家联姻,女儿不会受委屈,更可借其清望稳住朝局,于公于私,这门亲事无可挑剔。
萧蕊软硬兼施没能逼得皇帝松口,反逼得皇帝亲口下令,禁止各宫门放公主出宫,以免她一时任性与翟正私会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贵妃得知萧蕊偷溜去找皇帝很是气愤,但见她碰了壁回来郁郁寡欢,明白皇帝同自己一心,婚事无回旋余地,撤了守殿的宫人,只留两个心腹近侍。
萧蕊自小骄纵,哪是肯乖乖认命的主儿?
在屋里闷了两日,第三日一早谎称往御花园里散心,到御花园借口支开贵妃派来守她的宫女,转道去了东宫。
妤安正抱着女儿哄,听宫女报三公主来,险些以为听错了,直到萧蕊兀自掀了帘子进来,立到她跟前,才真正反应过来。
未等她寒暄,萧蕊先开了口:“我有事让你帮忙。”
萧蕊心里始终存着刺,来之前在心中演练数遍,真见到妤安的面,嫂嫂和请这样的客气字眼实在说不出口,何况还是为翟正的事。
妤安没同她计较太多,将怀中襁褓交给乳母抱出去,吩咐宫人端座奉茶。
萧蕊并不坐,凭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寻些心理上的安慰,以此给自己打气,捏着袖口,语气硬邦邦的,“你能帮我见翟正一面吗?”
妤安从窗外看出去,不见她的侍女,便问:“公主是背着父皇和贵妃来的?”
萧蕊:“嗯,我就是要一句话,你若怕受牵连不愿帮可以直说。”
妤安沉吟着开口:“我的确不便帮你。”
萧蕊本也不抱太多希望,听到此处转身就走,又听她说:“我先前托翟大人办了件事,估摸着事情办的差不多,冬颂,去看看翟大人什么时候得空往崇文殿回个话。”
闻听有戏,萧蕊停了步子看回来。
妤安也站起身,“四月里崇文殿的杜鹃花开的正好,公主难得来一趟,有兴趣去观赏一番吗?”
萧蕊心头一喜,神色终于缓下来,“多谢。”
*
崇文殿回廊下,杜鹃如焰,萧蕊指尖捻着一朵绯红花朵,同妤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频频掠向垂花门的方向。
约莫一刻钟,一袭青色官袍踏着日影进来。
翟正步履匆匆,却在见到萧蕊的瞬间慢下来,缓缓走上前见礼。
妤安借口去看小添儿,撤走左右宫人,留二人在廊下叙话。
她并未走远,拐入一处观景阁,上二楼,临窗正巧可见廊下,二人身影被杜鹃花影半掩,听不到说些什么。
妤安无意探听旁人的私隐,因替萧蕊约见翟正实在担着风险,不敢大意,才远远留意着,免得出岔子。
翟正守着规矩,两人谈话一直隔着距离,不到半个时辰,萧蕊摔了一朵花在他身上,似是很气愤,转身走了。
妤安这才下楼,吩咐夏书跟去寻萧蕊,确保她平安回宫中,兀自回到廊上。
翟正仍守在那里。
妤安:“该说的总要说清楚,对你对她都好。”
“臣明白,娘娘不必解释。”翟正头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客气。
妤安莞尔:“孙夫人眼光独到,郑家必是一门好亲事,我在此处提前向翟大人道贺了。”
“借娘娘吉言,”翟正垂眸不看她,恭敬道:“臣尚在当值,娘娘若无旁的吩咐,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去,官靴正踏过摔落在地的杜鹃花。
原还维持娇妍的花瓣彻底破碎,被暗红汁液黏在青砖上,风吹过,亦未能将残红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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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
萧戈正指着沙盘上的标记与时安和几名将领商议战策,众人神情皆是凝肃。
事毕,众将领陆续退去,北崖从外进来,呈上两封信,道是京中寄来的。
萧戈接过,信封上的火漆是东宫的纹样,正面纤秀端稳书着“殿下亲启”,是妤安的字迹无疑。
深凝的眉峰略有松动,又在不经意间往上扬几分。
底下还有一封,同样的字迹,写着“兄长亲启”。
是给时安的。
时安尚在帐中,萧戈未多想,随手递过去。
手伸出去忽觉不妥,指腹捏了捏,又与自己这封相对比,明显她的更厚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