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安让夏书和冬颂守在楼梯口,和林樾一前一后踏着雕花木梯上楼。
妤安立在窗前,那日她和萧戈并肩而立的位置。
林樾在她身后两步远。
日光掠过她洒在他脚下,林樾盯着光里浮游的微尘,称呼在嘴边徘徊,唤不出口。
“你通过小添儿引我来,有话说吗?”妤安开门见山问,嗓音清清淡淡的。
“你还怨我吗?”
林樾捏紧了拳头,语音落,见她两道秀眉折起,随后缓缓摇了头。
他很是诧异。
“你不必骗我。”
妤安:“我曾心寒你的辜负,但已讨回来,如今桥归桥,路归路,我没什么可怨的。”
桥归桥,路归路。
怎可能呢?
林樾垂眼掩去一抹冷意,涩然开口:“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我欠你一声抱歉。”
妤安扶着窗框的手摸到一道凹槽,回眸看,似是刀刻的旧痕。
她看着指尖下的刻痕,头也不回道:“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
她一袭芙蓉色月华裙,搭粉蓝绣金花对襟比甲,侧影被光笼着,如雪的肌肤愈显白皙,鲜妍如落在人间的云霞,发髻上的攒金丝海棠簪更是光芒耀眼。
在林府时她一贯以素簪挽发,衣着亦从素雅之色,他少见她如此,一时辨不清哪个是她原本的模样。
妤安于穿衣上是不挑的,在林府受身份拘束,比寻常丫鬟体面些,却不能越不过正经夫人姑娘,素净最是稳妥。
入东宫,衣裳皆是尚衣局按制所裁,萧戈说不能失了太子妃的体面,总要她挑鲜亮的料子,身份所系,她便没说什么。
左右只是件衣裳。
回头看见林樾盯着自己出神,妤安轻声提醒,“林大人还有话说吗?”
林樾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道:“听说你还在帮绣坊,母亲在九泉之下一定可以安心。”
听他提到顾氏,妤安心口倏地一抽,再次别开视线。
“我答应过夫人就会做到。”
林樾:“经此一遭,我才晓得自己从前如何荒唐,往事不可追,只求以后能撑起林家门楣。”
妤安:“这样很好。”
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
风裹着丝丝缕缕她身上的幽香,拂入他的鼻息。
非从前她所用的清冷栀子香。
林樾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低下来,带着与从前一样小心翼翼的央求:“姐姐,我往后若遇到难处……你还会帮我吗?”
妤安倏然蜷紧指尖。
耳边忆起萧戈那句:你可莫要一时心软跟他跑了。
丹唇弯起一抹极轻的弧度,倒真是让他说中了。
她回正身子,挂着浅笑看向林樾,“林大人,本宫没有弟弟。”
林樾怔在原地,面色白了白。
半晌,他低下头缓缓向后退半步,拱手道:“是我高攀太子妃。”
*
萧戈离京后,东宫成了一潭沉静的湖泊,丢一颗石子激起细微涟漪,很快重归寂静。
宫内便没这么平静,贵妃前一日在皇帝跟前敲定了萧蕊和武乡侯公子的婚事,次日天不亮,得了消息的萧蕊跑到贵妃寝殿闹起来。
“娘!您答应过让我嫁翟正的!”
贵妃虽为妾,却是皇帝唯一交心之人,二人情最浓时诞下萧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彼时的王妃,和另外一女一子几乎成了摆设。
萧蕊比哥哥姐姐幸福,在恩爱父母的关怀中长大,自幼唤惯了爹娘,在王府时无人在意称谓,入了宫,也只在重大场合改口。
作为自己的头一个孩子,又是娇养大的女儿,贵妃对她的偏疼也多过儿子,因而打根上没打算让她嫁入翟府。
武乡侯家的小公子是她一早相中的,只在等一个合适时机向皇帝提。
贵妃:“翟家那个已定下亲事,昨日带着媒人去下的聘。”
自上次勤政殿闹过,皇帝亲自劝和,贵妃终是松口答应萧蕊选翟正做驸马,萧蕊一直喜滋滋地等着,哪知等来这么个结果!
闻言再思量这段时日的种种,惊呼上当:“原来您是故意拖着我!说什么年下事忙,北境不太平,尽是借口,你就是等着翟家先议亲。”
“这些日子你出宫去寻翟正,本宫从未阻拦,想来你也同他说了不少,他知你有意,仍与旁人定亲,显然是有自知之明不欲高攀你,心儿,强扭的瓜不甜,不如择个更适合你的驸马。”贵妃苦口婆心劝。
“我要定了他!不就是下了聘吗?再退回去就是,我看哪家敢同本公主抢人!”
“荒唐!终身大事岂由得你胡来!”贵妃一贯平和地面上露出怒色,厉声招呼左右,“将公主带回去,殿里门窗一律封死了,不许她踏出半步。”
“谁敢!我这就去找父皇做主!”萧蕊丝毫不示弱,说完拔腿往外跑。
贵妃早有防范,两位嬷嬷应声出现在门口截了她,一左一右架着萧蕊回了寝殿。
*
不出半日,钟粹宫的动静传到东宫。
夏书:“三公主闹过后,钟粹宫就传了太医,据说是贵妃娘娘动了气,急火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