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安早年在林府被关出的习惯,坐在绣架前总容易忽略其他事,有人同她说话,她顺着应一句,对方默然,她便专注地穿针引线,全然不在意身边还有一个人。
从前待林樾就是如此。
但萧戈不是林樾,他没有自讨没趣离开,反而一遍又一遍唤她。
妤安应了他,未听到下文,继续埋头绣、
“穆妤安。”
唤到不知是第几遍,他声音依旧平稳,妤安先生出不耐,蹙眉看过去,“殿下有何吩咐?”
萧戈眼风扫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该安置了。”
妤安不大困,白日里要忙内宫事宜,她想趁这会儿多绣几针,便道:“殿下去前殿安置——”
顶着萧戈沉沉压下来的目光,妤安语气不自觉虚下来,改了肯定的口吻,在末了添一句:“可以吗?”
“不可。”萧戈答得果断,“绣贺礼有什么要紧的,眼下你最该尽一尽为人妻的本分。”
“好吧,”妤安不情愿地应着,最后一针收尾,恋恋不舍离了绣凳。
刚要往里间走,被萧戈按着在绣榻上坐下。
“做,做什么?”
“一直勾头坐着也不嫌乏,我替你捏捏,”萧戈说着手上已开始使力气。
妤安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怀疑他故意磋磨,报复她的冷落。
“不劳烦殿下。”
“这也是为人夫的本分,这处积淤得厉害......忍着点。”萧戈话音落,力气陡然加重。
妤安眼角沁出一滴泪,肩膀痛了一瞬,渐渐松弛下来,舒服地呼出一口浊气。
萧戈感受到手底下的肌肉由僵硬转为柔软,得意道:“我专程学过的。”
学过?学来何用?
谁能劳动他捏肩捶背?
妤安纳罕着,将要萌生一个答案,又听他说:“母亲操持王府劳累,我学来替她按按。”
他的话音忽然变得很轻,一缕风似的落进她耳蜗。
看不见神色,只听这一声,好似受了委屈的孩子。
妤安侧首往回看,他深情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她一定很高兴。”
说罢将身子扭正,面对他坐着,犹豫着拉过他的手,头一次发现,他掌心宽厚,自己一只手竟握不全。
“能令她真正展颜的不是我,我只会引出她的伤心事。”
妤安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如同烛火,被风压低了一瞬又恢复原状。
“怎么会呢,有如此出色又孝顺的儿子,她定然一想到就欣喜。”
“穆妤安,”他清浅勾了下唇,“这是你第一次夸我。”
“......”
第一次吗?
“我听着欢喜,多夸几句。”
妤安略一忖,吟道:“银枪棕马真俊相,勇冠三军胆魄壮,都道天神临凡尘,岂知我心向穹苍?”
萧戈哭笑不得:“这什么词?”
“说书先生夸殿下的。”
萧戈不说话,一个劲盯着她瞧,灼灼目光要将人烫穿。
妤安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萧戈挑眉:“你记得这般清楚,经常听说书先生讲我的事迹?”
“说书先生讲什么我听什么。”
“旁人夸的太虚了,我想听你发自真心的夸赞。”
夸人并非难事,可妤安看着他,竟不知要从何夸起,“英武不凡......”
她试探着开口。
“我要听实在的。”
妤安抿唇思量,无意识捏着他的指尖,忆起方才的照顾,低声道:“殿下......很贴心,是能让人心安的丈夫。”
萧戈对这个答案尚算满意,指尖蜷起,轻松将柔荑裹进掌心,追问:“只是心安?”
妤安抬眸,认真回道:“人心隔肚皮,两人相交,心安已是最难得了。”
萧戈未置可否,但因着这一句“心安”,他又一次隐下了北境和穆家军一事。
初时接近他有招揽穆家军的目的,到如今,他竟不大情愿让旁的原因掺杂进二人之间,他只想同她做一对纯粹的夫妻。
恰如春水,不争朝夕奔涌,只静静地,默默地,在春天里流淌,浸润,滋养万物生灵。
萧戈不知心安是否难得,但自打知事便得了母亲的教训,一心人是求不来的,他有幸遇见一个,当以真心换真心,拿长情守长情。
万千情绪缠心底,化作绕指柔。
这一夜,他对妻子的照顾的格外周到。
是以妤安又被迫睡了个懒觉,近午时悠悠转醒,一直赖到小添儿散学来寻她用午膳,才慢悠悠起身梳洗。
午后往偏殿陪女儿逗乐良久,哄睡了,又往宫里去。
正在宫道上走,过尚食局门前,听见疾言厉色的责骂声,妤安驻足,听到那人话里话外重复好几遍:太子妃交代的差事,不认真办仔细受罚。
骂完点了几个人,以办差不力为由处罚。
小宫女垂首噤声不敢还嘴,待女官离开,三五成群地抱怨,哭诉。
有几人似是往门口走,声音渐近,正有一声啜泣的嘟囔飘入妤安耳中。
“太子妃才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说完人已到妤安跟前,问安声乱成一团。
三个小宫女,两个面露惶色,一个眼圈红成兔子,粉白面颊上挂着板子印,还有未及擦拭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