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晴光满园,明德殿里却似乌云压顶,萧戈并着几位朝臣,个个面色凝重。
兵部奏报,北境守将的副将私通北狄,已携半数军粮叛逃,皇帝在朝上将此事交予太子主办,命兵部并几名将军听候调遣,此刻正在商榷如何安定北境。
北境不同南境,北狄势力强劲,再打,便是倾尽举国之力的硬仗。
加之副将熟知边防布署,粮道脉络与各营虚实,其叛逃令我方部署尽落敌手,大大折损军心和士气。
幸而北境守将杨琰吉沉毅果决,连夜焚毁三处虚设粮仓以乱敌视听,及时转换布防,未给北狄可乘之机。
两三个时辰下来,策略商议处不少,但无人切中萧戈心中最偏向的一条。
朝臣陆续散去,空旷的大殿里萧戈负手立于舆图前,愁眉不展。
柏钊缓缓起身,道:“殿下莫不是又动了亲征的心思?”
萧戈回过身,日光跃入星目,“不愧是同我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殿下。”
柏钊刚开口,被萧戈打断:“我知你想说什么,你一定也知我的顾虑。”
如今朝中可用之人虽多,有经验与北狄相抗衡,且胜算大却寥寥无几,萧戈不去,便是柏钊去。
二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开口。
此去北境不会似上次去南境那般半载可归,去多久无定数,说厉害些,萧戈于行军打仗上颇有些自负,眼下尚不敢打包票自己去了能安然还朝。
“还有一条路。”柏钊开了口,“穆老将军在世时与北狄交锋二十余载,熟知狄人习性,地形水脉与伏击要隘,更在边界设过三道暗哨......可惜此法未能留存。若有熟知此法者随军,复刻当年布防精要,避开北狄惯用伏击点,胜算可增三四成。”
“熟悉此法者,唯有穆老将军跟前的亲卫,战死的战死,活着的都藏得很深呐。”
柏钊早前便怀疑过时安的身份,后又得萧从音探来的消息加深猜想,故而旁敲侧击提醒。
闻言明白萧戈不欲揭破此事,没再往下继续,理了理袖口,换上轻松的语气开口:“难得来一遭,去看看儿子学业如何,殿下可要同行?”
萧戈一笑,揶揄道:“难为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
旭日金光里,两道俊朗身影越过重重宫门,来到崇文殿。
小添儿刚从景福殿用过午膳回来,在树荫遮蔽的长廊上温书,他端正坐一晌实在拘束,趁着午间无人看顾,跪趴在美人靠上,身子半探出靠背,双足在坐凳外交替摇摆。
托音甩调,摇头晃脑地诵读。
“添儿。”清冷的声音传入耳朵,小添儿几乎是本能地从美人靠上弹起。
看见爹爹与舅舅并肩走过来,慌忙整衣正冠,乖巧地唤人。
心下好奇爹爹为何得闲来此,只垂着眼睛不敢问。
柏钊来一趟,少不得问一问儿子功课,廊上并非说话的地方,因离藏书楼近,楼上风光又好,三人便去了那处。
阁楼书案的陈设已恢复如初,萧戈先在主座坐了,柏钊坐在靠窗的侧案,小添儿乖巧立在跟前,打起十二分精神,问什么答什么,比先生提问还要紧张。
功课问完,宫人正巧奉了新的茶点来,柏钊瞧着有儿子爱吃的酥酪,便放他去一旁坐着用。
小添儿喜上眉梢,捧着酥酪吃的香甜。
那厢萧戈两道浓眉却落了下来,问宫人:“酥酪太子妃嘱咐的?”
宫人垂首应是。
萧戈哼一声,摆手让人退下。
面对柏钊诧异的目光,解释:“定是她听说你来问添儿功课,教人送来哄孩子的。”
知道哄孩子,却不记着送些他爱吃的。
柏钊更不解了:“我问功课,和哄孩子,有何必然联系吗?”
萧戈:“我方才该让人搬面铜镜在你面前。”
柏钊讪讪一笑,故作淡然将话题引开,“我方才在楼下看见林樾,殿下竟将林樾放置此处?”
萧戈点头,“有问题吗?”
柏钊:“太子妃常能与他见面,殿下看着不糟心?”
他是过来人,最懂情爱中的占有欲,故而不懂萧戈为何能将人养在眼皮底下。
萧戈亦不懂他的顾虑,“有何糟心?”
柏钊无声看他一眼。
萧戈恍然,“孤堂堂太子,何以同蝼蚁争风吃醋?”
柏钊扯了扯唇角,无奈附和:“是,殿下胸量非常。”
小添儿边吃边竖着耳朵听,听得似懂非懂,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
萧戈留意到他欲言又止,便问:“看什么呢?”
小添儿:“那个林樾同舅母说笑了吗?”
“嗯?”萧戈不解,“是你看到了什么?”
小添儿摇头,“添儿未看到,但舅舅方才说争风吃醋,娘亲经常这么说爹爹。”
柏钊冷声斥儿子:“添儿,不许在大人说话时插嘴。”
萧戈笑出声来,饶有兴致问:“无妨,现在是舅舅问的,你娘为何如此说你爹?”
“娘亲说爹爹看到她跟别的男子说笑就生气,这就叫争风吃醋,小器的很。”小添儿不懂里头意思,一五一十转述萧从音的话。
柏钊的脸冷得能刮下霜,“柏屹添。”
小添儿听他唤全名吓得缩了缩脖子,以为爹爹气他乱插话,老老实实认错:“添儿不该多说话,添儿知错。”
多说,并非瞎说。
说者无心,萧戈听来笑弯了腰,“看不出来你私下如此计较,依萧从音的野性子,想来你没少遇到糟心事。”
“......”
萧戈有恃无恐,他深知妤安并非能与旁人说笑的性子,且他初见她,她冷冰冰拒绝翟正,中了药还能强撑回林府,那身骨头倔着呢,不会做出越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