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苏络叩开文府的门。
门子见是她,面露难色:“苏御史,相爷他——”
“让他进来。”门内传来文彦博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
苏络随那门子穿过三重月洞门,往澄怀阁而去。
庭中蔷薇花开得正好,有一小侍女,正追着一只蝴蝶跑。一手攥花束,一手执扇,穿着粉色衫子。
苏络看这场景眼熟,蓦地记起前世看红楼,宝钗扑蝶就是这般样子。
推开阁门,她怔住了。
欧阳修正坐在窗下,面前的茶盏还冒着热气。老先生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文彦博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无喜无忧。
“坐吧。”他指了指欧阳修旁边的位置。
苏络落座,三人成鼎足之势。
“宽夫兄,”欧阳修先开了口,“今日我来,是为了六塔河之事。”
文彦博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你在朝堂上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欧阳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契丹之患,确是心腹大患。可宽夫兄想过没,那六塔河委实容不下黄河水。”
文彦博抬眼,望向老友:“永叔,你信不过我?”
欧阳修摇头:“不是信不过,是信不过黄河。”
文彦博沉默片刻,转向苏络:“你呢?也是为了这件事?”
苏络点点头,深揖一礼:“恩师,学生斗胆,再说一句。”
文彦博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黄河下游虽在辽境,却从未有辽人借水南下的先例。”她平静地说道。
“反倒是沿河数州百姓,年年加固堤防,岁岁守护河岸,才有了这些年的太平。若贸然开河,水势失控——”
“够了!”文彦博粗暴地打断了她。
苏络目光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等着老相国的雷霆之怒。
“你们这一老一少,”文彦博冷声道,“一个说黄河不听人话,一个说百姓不容有失。可你们是否想过,若有朝一日,契丹真沿黄河打过来,千万生灵涂炭,谁来救?”
欧阳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中的蔷薇。
“宽夫兄,”他背对着二人,声音沙哑,“我在滁州扬州颍州这些年,亲眼见过黄河决口。水漫过来时,人如蝼蚁,爬不得树,抱不住木……那才是人间地狱。”
他转过身,望向文彦博:“若发了大水,契丹人还没来,自己黎民百姓先淹死了,这叫御敌?”
文彦博面色终于变了。
他起身踱到欧阳修面前,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满头霜雪,一个鬓角已斑:“永叔,”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晓得开六塔之风险?”
原来他是知险犯险。欧阳修呼吸为之一窒。
文彦博闭上眼,沉默良久。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可我别无选择。”
“契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朝中主和派日日聒噪,官家身子又……若再没有一道天险,这大宋的江山,谁来守?”
文彦博颓然坐在太师椅上,冲二人挥了挥手:“你等,且去吧,老夫想一个人静一静。”
苏络和欧阳修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来。
门在身后合上。
走出澄怀阁,踏过满地零落的蔷薇花,苏络忽然驻脚:“欧阳学士,恩师他……”欧阳修摇了摇头,没有让她说下去。“他是宰相。宰相的难处,你不懂。”
又有何难懂之处,不过是想趁机为自己捞点政治筹码罢了。官家身子不济,这些老臣有了危机感,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苏络心底冷笑。
“小后生,”欧阳修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说得对,做得也对。无须怀疑自己。”
走出文府大门,便飘起雨来,开始不过点点滴滴,后来便瓢泼一样。
苏络没有回络园,而是冒雨去了赵宗实的府邸。赵宗实见她浑身湿透,吓了一跳:“三弟,这是怎么了?”苏络将来意说明。
赵宗实怔住了。“三弟,”他压低声音,“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苏络抬起眼,坚定地望着义兄:“纵使粉身碎骨,我也要阻止六塔开河。”
赵宗实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日后,苏络被秘密带入后宫。
福宁殿里,仁宗靠慵懒地靠在软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苏络忙躬身行礼:“臣苏络恭请圣安。”
仁宗微微抬了抬手:“苏爱卿,坐。”
苏络应声在一旁的绣墩上落座。
仁宗望着她,缓缓道:“宗实说,你有要事要见朕?”
苏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臣斗胆,想与陛下说一个梦。”